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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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一部 · 第三章 · 2754 字 · 31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穿好衣服,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部里 | 视角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 | 2784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穿好衣服,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往身上洒了香水,抻平衬衫袖口,以习惯性的动作把香烟、钱包、火柴、系着双重表链和坠子的怀表分装进各个口袋,又抖了抖手帕,尽管遭逢不幸,他却觉得自己洁净、芬芳、健康,身体也轻快,便双腿微微打着颤走进餐厅,那里咖啡已经摆好,咖啡旁边放着信件和衙门来的公文。

他读完了信。有一封很不愉快——是一个商人的来信,他要买妻子庄园里的一片林子。这片林子非卖不可;可是现在,在同妻子和解之前,这件事无从谈起。最不愉快的是,这样一来,金钱利益就掺进了他即将与妻子和解的事情当中。而一想到他可能受这种利益驱使,为了卖掉这片林子才去寻求与妻子和解,——这个想法就使他感到屈辱。

看完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衙门来的公文挪到面前,迅速翻看了两份卷宗,用一支大铅笔做了几处记号,然后推开卷宗,开始喝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打开油墨未干的晨报,读了起来。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订阅并阅读的是一份自由派报纸,不是极端的,而是多数人所持的那个方向。尽管科学、艺术、政治其实都不能使他感兴趣,他却坚定地抱持多数派和他那份报纸对所有这些问题的观点,而且只在多数派改变观点时才跟着改变,或者更确切地说,不是他去改变,而是那些观点在他心里不知不觉地自行改变。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并不挑选方向和观点,而是这些方向和观点自己来到他身上,正如他不挑选帽子或常礼服的式样,而是穿戴时兴的那样。他生活在一定的圈子里,到了成熟的年纪通常会产生一点思想活动的需要,因此他需要有观点,正如需要有帽子一样。如果说他偏爱自由派方向而不偏爱保守派方向(他圈子里也有许多人持保守派方向),那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自由派方向更合理,而是因为它更贴近他的生活方式。自由派说,俄国的一切都很糟,确实,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债务缠身,钱断然不够用。自由派说,婚姻是一种过时的制度,必须加以改造,确实,家庭生活很少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来乐趣,还迫使他撒谎、装假,这与他的天性如此相违。自由派说,或者更确切地说,暗示宗教只是笼络居民中野蛮部分的缰绳,确实,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连一场短短的祈祷都站得两腿发疼,而且不明白,既然现世的日子可以过得很快活,关于来世的那些可怕而夸张的话究竟有什么用。与此同时,喜欢说俏皮话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有时也乐于用这样的话难倒一个老实人:如果要以血统自豪,那就不该止步于留里克,而否认最初的始祖——猴子。就这样,自由主义成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习惯,他爱他的报纸,就像爱饭后的一支雪茄,为的是它在他头脑中制造的那一层轻雾。他读了社论,社论解释说,在我们这个时代,有人大叫大嚷,说什么激进主义威胁要吞掉一切保守成分,说什么政府有义务采取措施镇压革命的九头蛇,这完全是徒然的;相反,“照我们看,危险不在于那虚构的革命九头蛇,而在于阻碍进步的传统势力的顽固”,等等。他还读了另一篇文章,谈财政的,其中提到边沁和穆勒,并对部里暗放了几支冷箭。凭他特有的敏捷理解力,他能领会每支冷箭的含义:——出自何人,射向何人,因何事而发,而这照例给他带来某种满足。但今天的这种满足,被马特廖娜·菲利莫诺夫娜的劝告和家中如此不安的局面败坏了。他还读到,据说贝斯特伯爵已去了威斯巴登,读到从此再没有白头发了,读到出售一辆轻便马车,以及一位年轻女子的征婚启事;但这些消息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给他那种平静的、讥讽的乐趣。

看完报纸,喝完第二杯咖啡,吃完抹黄油的白面包卷,他站起身,抖掉背心上的面包屑,挺起宽阔的胸膛,快活地笑了,倒不是因为心里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这快活的微笑是良好的消化引起的。

但这快活的微笑立刻使他想起了一切,他又沉思起来。

门外传来两个孩子的声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出是小儿子格里沙和大女儿塔尼娅的声音)。他们在搬什么东西,把东西弄倒了。

——我说过,车顶上不能坐乘客。——女孩用英语喊道。——快捡起来!

“一切都乱套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孩子们都自己乱跑了。”他走到门口,叫他们。他们扔下充当火车的小匣子,走到父亲跟前。

女儿是父亲的宠儿,大胆地跑进来,抱住他,笑着吊在他的脖子上,像往常一样,闻到他络腮胡子散发出的熟悉的香水味就高兴。她吻了吻他因俯身姿势而发红、闪着慈爱光辉的脸,最后松开双手,想要跑回去;但父亲拉住了她。

——妈妈怎么样?——他用手抚摸着女儿光滑柔嫩的脖颈,问道。——你好。——他微笑着对向他问好的男孩说。

他意识到自己不太爱这个男孩,因此总是力求一视同仁;但男孩感觉到了这一点,对父亲冷淡的微笑没有报以微笑。

——妈妈?起床了。——女孩答道。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叹了口气。“这么说,又是一夜没睡。”——他想。

——她高兴吗?

女孩知道父亲和母亲吵了架,母亲不可能高兴,父亲应该知道这一点,却这样轻松地问,是在装假。她替父亲脸红了。他立刻明白过来,也脸红了。

——我不知道。——她说。——她没让我们念书,让我们跟古尔小姐到外婆家去玩。

——好,去吧,我的小塔尼娅。啊,对了,等一下。——他说着,仍然拉住她,抚摸着她柔嫩的小手。

他从壁炉上取下昨天放在那里的一个小糖果盒,给了她两颗糖,挑了她最爱吃的,一颗巧克力的,一颗软糖的。

——给格里沙吗?——女孩指着巧克力糖说。

——对,对。——他又抚摸了一下她的小肩膀,吻了吻她的发根和脖颈,放开了她。

——马车备好了。——马特维说。——还有一位求见的女客。——他补充道。

——等很久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

——有半个来钟头了。

——吩咐过你多少次了,要马上禀报!

——总得让您把咖啡喝完吧。——马特维用那种友善而粗鲁的口气说,叫人生不起气来。

——那就快请吧。——奥布隆斯基恼火地皱起眉头说。

求见的女客是参谋上尉的妻子卡利尼娜,她请求的是一件不可能办到、又不近情理的事;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照自己的习惯请她坐下,聚精会神、不打岔地听完她的话,还给她出了详细的主意,该去找谁、怎么去说,甚至用自己那手粗大舒展、漂亮清晰的字体,麻利流畅地给她写了一张便条,交给一个可能帮得上她忙的人。打发走参谋上尉的妻子,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拿起帽子,站住了,回想自己忘了什么没有。结果他什么也没忘,除了他想忘掉的东西,——妻子。

“啊,对了!”他垂下头,漂亮的脸上现出愁闷的神情。“去,还是不去?”——他问自己。内心的声音告诉他,不该去,这里除了虚假不会有什么别的;修复、弥合他们的关系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可能使她重新变得迷人、激起爱情,也不可能使他变成一个不会爱的老人。除了虚伪和谎言,现在什么也不会有结果;而虚伪和谎言是违反他的天性的。

“可是总有一天总得办呀;总不能就这样拖下去。”——他说着,努力给自己壮胆。他挺起胸膛,抽出一支烟卷点上,吸了两口,把它扔进珍珠贝做的烟灰缸里,快步穿过阴暗的客厅,打开了另一扇门,通往妻子卧室的门。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塔尼娅格里沙马特维马特廖娜·菲利莫诺夫娜

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