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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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一部 · 第四章 · 3239 字 · 45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穿着短……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视角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奥布隆斯卡娅 | 1945 字

第 2 场 | 育儿室 | 1337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穿着短上衣,脑后用发卡别着已经稀疏、曾经浓密而美丽的辫子,瘦削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因脸瘦而显得更大,带着惊惧的神情。她站在敞开的衣橱前,从里面挑拣什么东西,房间里到处散落着衣物。听见丈夫的脚步声,她停住了,望着门,徒然地想让脸上现出严厉而轻蔑的表情。她觉得自己怕他,怕这次即将到来的见面。她刚才在做的,这三天里已经是第十次尝试着做了:——把孩子们的和自己的衣物挑出来,准备带到母亲家去,——可还是下不了决心;但现在,像前几次一样,她对自己说,事情不能这样下去,她必须采取点什么行动,惩罚他,羞辱他,哪怕只报复他给她造成的痛苦的一小部分。她仍旧说要离开他,但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之所以不可能,是因为她没法改掉把他当作自己丈夫、并且爱他的习惯。此外她还觉得,如果在这儿,在自己家里,她尚且几乎照应不过来自己的五个孩子,那么到了她带他们去的地方,他们会更糟。就说这三天吧,最小的孩子因为喝了不好的肉汤病了,其余几个昨天也几乎没吃上饭。她觉得离开是不可能的;但她一边欺骗自己,一边仍旧挑拣着衣物,装作要走的样子。

看见丈夫,她把手伸进衣橱的抽屉,仿佛在找什么东西,直到他走到她紧跟前才回过头看他。但是她的脸,她本想让它现出严厉而坚决的表情,却流露出慌乱和痛苦。

——多莉!——他低声地、怯生生地说。他把头缩进肩膀,想装出一副可怜顺从的样子,可他整个人仍旧容光焕发、生气勃勃。

她迅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那容光焕发、生气勃勃的身姿。“是啊,他幸福又满足!——她想。——而我呢?!……还有那可厌的好心肠,人人因此都那么喜欢他、夸奖他;我就恨他这副好心肠。”——她想。她的嘴闭紧了,苍白而神经质的脸右半边,一块面颊肌肉开始抽搐。

——您要什么?——她急促地用不像是自己的低沉嗓音说。

——多莉!——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发颤。——安娜今天到。

——关我什么事?我不能接待她!——她叫了起来。

——可是,总得接待呀,多莉……

——您走,您走,您走!——她看也不看他,叫喊着,仿佛这喊声是由肉体上的疼痛引起的。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到妻子时还能平静,还能指望一切照马特维的说法会平息下去,还能安安稳稳地读报、喝咖啡;可是当他看见她那憔悴痛苦的脸,听见这听天由命、充满绝望的声音时,他呼吸急促,喉咙发堵,眼睛里涌上了泪水。

——我的天,我干了什么呀!多莉!看在上帝份上!要知道……——他说不下去了,一声呜咽哽在了喉咙里。

她砰地关上衣橱,看了他一眼。

——多莉,我能说什么呢?……只有一句:——原谅我,原谅我……你想想,难道九年的生活抵偿不了一时,一时……

她垂下眼睛听着,等他说下去,仿佛在恳求他说点什么来打消她的念头。

——一时……一时糊涂……——他费力地说出口,还想往下说,但一听到这个词,她的嘴唇又仿佛因肉体的疼痛而抿紧了,脸右半边的肌肉又开始跳动。

——您走,您离开这儿!——她叫得更尖了。——别跟我提您的那些放纵,提您的那些丑事!

她想走开,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稳。他的脸变宽了,嘴唇肿胀起来,眼里噙满了泪水。

——多莉!——他说着,已经哭出声来。——看在上帝份上,想想孩子们,他们没有错。错在我,你惩罚我吧,让我赎罪。只要我能做到,我什么都愿意!我有错,没法用言语说我错得有多深!可是,多莉,原谅我吧!

她坐下了。他听见她沉重而响亮的呼吸声,心里说不出的可怜她。她几次想开口,却说不出来。他等着。

——你想到孩子们,是为了跟他们玩;我也想到他们,可我知道他们现在完了。——她说,显然,这是她这三天来反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中的一句。

她对他用了“你”这个称呼,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动了一下想去握她的手,但她厌恶地躲开了他。

——我惦记着孩子们,所以只要能救他们,我在世上什么都肯做;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救他们:——把他们带离父亲,还是把他们留在一个堕落的父亲身边,——对,堕落的父亲……那您说说,发生了……那种事之后,我们还能在一起生活吗?难道这可能吗?您说说,难道这可能吗?——她提高声音重复着。——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同自己孩子的女家庭教师发生了私情……

——可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他用可怜巴巴的声音说,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头垂得越来越低。

——您使我厌恶,使我恶心!——她叫道,越来越激动。——您的眼泪——只是水!您从来没有爱过我;您没有心肝,没有廉耻!您使我恶心,使我憎厌,您是外人,对,外人!——她痛苦而愤恨地说出了“外人”这个对自己来说可怕的字眼。

他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流露出的愤恨使他吃惊,也使他害怕。他不明白,他的怜悯反而激怒了她。她从他那方面看到的只是惋惜,而不是爱。“不,她恨我。她不会原谅。”——他想。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说。

这时,另一个房间里有个孩子哭了起来,大概是摔倒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侧耳倾听,脸色突然缓和下来。

她显然愣了几秒钟,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该做什么,接着迅速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可她爱我的孩子的呀,——他发现她听见孩子哭声时脸色的变化,想,——我的孩子;她怎么可能恨我呢?”

——多莉,我还有一句话。——他说着,跟在她后面。

——如果您跟着我,我就喊仆人,喊孩子!让大家都知道您是下流胚!我今天就走,您就和您的情妇住在这儿吧!

她砰地一声带上门,走了出去。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叹了口气,擦了擦脸,轻轻地走出房间。“马特维说:——会平息下去;可是怎么平息呢?我连一点可能性都看不见。唉,唉,多么可怕!她喊叫得多么庸俗,——他自言自语,回想起她的喊叫和那些话:——下流胚和情妇。——而且,说不定女仆们都听见了!庸俗得可怕,可怕。”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独自站了几秒钟,擦了擦眼睛,叹了口气,挺起胸膛,走出了房间。

那天是星期五,德国钟表匠正在餐厅里给钟上发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起自己开的关于这个一丝不苟的秃顶钟表匠的玩笑,说这个德国人“自己一辈子都上足了发条,专为给钟表上发条”,——微微一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喜欢好的俏皮话。“说不定,真的会平息下去呢!好一个漂亮的词儿:——平息下去。——他想。——这话得讲给别人听听。”

——马特维!——他喊道。——那就叫玛丽亚把休息室那边都收拾好,给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住。——他对应声而来的马特维说。

——是,老爷。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穿上皮大衣,走到门廊上。

——您不在家吃饭吗?——送他的马特维问。

——看情况吧。对了,这拿去开销。——他说着,从钱包里抽出十卢布递过去。——够吗?

——够不够呢,反正得将就着办了。——马特维说着,关上车门,退到门廊台阶上。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这时哄好了孩子,听见马车声知道他已经走了,便又回到卧室。卧室是她躲避家务烦扰的唯一避难所,她一走出去,那些烦扰就把她团团围住。就说刚才,她到育儿室去的那一小会儿,英国女家庭教师和马特廖娜·菲利莫诺夫娜就抢着问了她几个刻不容缓、也只有她一个人能回答的问题:——孩子们出去散步穿什么?要不要给他们喝牛奶?要不要另请一个厨师?

——唉,别烦我,别烦我了!——她说着,回到卧室,又在刚才同丈夫谈话的那个地方坐下,握紧一双戴着戒指的枯瘦的手,戒指在瘦骨嶙峋的手指上直往下坠,接着便开始逐句回想整个谈话。“他走了!可他和她是怎么了结的?——她想。——难道他还留着她?我为什么没问他呢?不,不,重新和好是不可能的。就算我们还住在一个家里——我们也是外人。永远是外人!”——她又带着特别的意味重复了这个对她来说可怕的字眼。“我曾经多么爱他,我的天,多么爱他啊!……多么爱他!难道我现在不爱他了吗?我不是比从前更爱他吗?最可怕的,主要是……”——她刚开了个头,却没有想完,因为马特廖娜·菲利莫诺夫娜从门后探进头来。

——那您就吩咐派人去请我兄弟来吧,——她说。——他总会把午饭做出来的;要不然,像昨天那样,孩子们到六点钟还吃不上饭。

——好,就这样,我这就出去安排。派人去拿新鲜牛奶了吗?

于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便投入到一天的操劳中,把悲痛暂时淹没在操劳里。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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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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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