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一部 · 第五章
第 5 章
第一部 · 第五章 · 5369 字 · 75 段 · 1 场
- 5369正文
- 75段
- 1场
- 10人物
- 52对话
- 3独白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上学时仗着……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莫斯科 | 视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 544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上学时仗着天资好,成绩不错,可是他懒惰贪玩,所以毕业时是最后几名;但是,尽管他一向生活放荡,官阶不高,年纪也不算大,他却在莫斯科一个衙门里占据着体面而俸禄优厚的长官职位。这个位置他是通过妹妹安娜的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谋得的,卡列宁在这个衙门所属的部里担任最重要的职务之一;不过,即使卡列宁不给自己的内兄安排这个位置,斯季瓦·奥布隆斯基也会通过另外上百个人,兄弟、姐妹、亲戚、表亲、叔伯、姑姨,谋到这个位置或其他类似的位置,拿到六千来卢布的俸禄,这笔钱他是少不了的,因为尽管妻子的财产相当可观,他的家业却已经败落。
半个莫斯科和半个彼得堡都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亲戚和朋友。他生在那些如今和过去都是这世界上的强者的人们中间。三分之一的政界老人是他父亲的朋友,在他还穿小衬衫的时候就认识他;另外三分之一同他称“你”,还有三分之一是熟朋友;因此,那些以职位、租让、特许权之类形式分发人间好处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不会冷落自己人;奥布隆斯基要谋一个肥缺,无需特别费力;他只需要不推辞、不嫉妒、不争吵、不生气就行,而这些事他凭着自己天生的好心肠,从来也不做。要是有人说他得不到他需要的那个俸禄的职位,他会觉得可笑,何况他也并不奢求什么过分的东西;他想要的只是他的同龄人们得到的那些,而这种差事他干得不会比任何人差。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博得了所有认识他的人的喜爱,不只是因为他善良快活的性情和无可怀疑的诚实,还因为在他的身上,在他漂亮开朗的外貌、闪亮的眼睛、乌黑的眉毛和头发、白里透红的面色中,有一种东西,使接近他的人在肉体上感到亲切和快活。“啊哈!斯季瓦!奥布隆斯基!他也来了!”——遇见他的人几乎总是带着欣喜的笑容这样说。即使有时同他谈过话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高兴的事,——第二天、第三天再见到他时,大家还是一样地高兴。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担任莫斯科一个衙门的长官已是第三年,他不仅赢得了爱戴,还赢得了同僚、下属、上级和所有同他打过交道的人的尊敬。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赢得这公务上普遍尊敬的主要品质在于:第一,他对人极其宽容,这种宽容在他身上建立在对自己缺点的认识上;第二,彻底的自由主义,不是他在报纸上读到的那种,而是他血液里带着的那种,凭着这种自由主义,他对一切人,无论身份地位如何,都完全一视同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对所办的公务完全不感兴趣,因此他从不动感情,也从不犯错误。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到了办公的地方,恭敬的门房陪着他,挟着公文包走进自己的小办公室,换上制服,走进办公大厅。文书和职员们都站起来,又快活又恭敬地鞠躬。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照例匆匆走向自己的座位,同委员们握了握手,坐了下来。他说了笑话,寒暄了几句,恰好到不失礼数为止,然后便开始办公。再没有谁比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更善于掌握那一条自由、随便与公事公办之间的界限,那是愉快办公所必需的。秘书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衙门里所有人一样,又快活又恭敬地拿着公文走过来,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提倡的那种亲昵的自由派口吻说道:
——我们到底从奔萨省公署把材料要来了。这就是,您是不是……
——终于拿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用手指按住公文说。——好,诸位……——于是办公会议开始了。
“要是他们知道,——他一边听报告,一边煞有介事地低着头,想,——半小时以前,他们的主席是一个多么心虚的孩子啊!”——读报告的时候,他的眼睛在笑……两点钟以前,办公要不停顿地进行,两点钟——休息,吃早饭。
还没到两点,办公大厅的大玻璃门突然开了,有个人走了进来。全体委员都从肖像底下、从镜子上方朝门口望去,为有个插曲解闷而高兴;可是站在门口的守卫立刻把进来的人赶了出去,随手关上了玻璃门。
公文读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顺应时代的自由主义风气,就在大厅里掏出一支烟卷,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他的两位同僚,老资格职员尼基京和侍从官格里涅维奇,跟着他走了出去。
——吃完早饭还来得及办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怎么来不及!——尼基京说。
——这个福明准是个大骗子。——格里涅维奇说的是他们审理的案子的一个当事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了格里涅维奇的话皱了皱眉头,借此表示过早下断语是不体面的,什么也没回答他。
——刚才进来的是谁?——他问守卫。
——有个人,大人,趁我一转身,不问一声就钻进来了。他找您。我说:——等委员们出来了,那时候……
——他在哪儿?
——大概到门厅里去了,刚才还一直在这儿转悠。就是他。——守卫说着,指了指一个身材健壮、宽肩膀、鬈胡子的人,那人连羊皮帽也不脱,正轻快地踏着磨损的石阶飞跑上楼。一个夹着公文包正下楼的清瘦官员停住脚,不以为然地看了看那奔跑者的腿,又探询地望了奥布隆斯基一眼。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站在楼梯上方。他那在制服绣花领子上面和蔼地放着光的脸,认出跑上来的人时,更加容光焕发了。
——果然不错!列文,你到底来了!——他带着亲切而戏谑的微笑,打量着向他走来的列文说。——你怎么肯屈尊到这个鬼地方来找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觉得握手还不够,又吻了吻他的朋友。——来了多久了?
——我刚到,特别想见到你。——列文答道,羞怯而同时又生气不安地朝四下张望。
——走,到我办公室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知道他朋友那种自尊心很强、容易恼火的羞怯,说道;他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走,仿佛领着他穿过重重危险。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几乎同所有的熟人都以“你”相称:——同六十岁的老人,同二十岁的小伙子,同演员,同大臣,同商人,同侍从武官,因此,许多同他称“你”的人处在社会阶梯的两个极端,要是知道他们通过奥布隆斯基有了某种共同之处,准会大吃一惊。凡是同他一起喝过香槟的人,他都以“你”相称,而他同什么人都喝香槟,所以,当着下属的面遇见他那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你”(他开玩笑地这样称呼他的许多朋友),他凭着自己天生的机灵,善于减弱这种印象给下属带来的不快。列文并不是什么难登大雅之堂的“你”,但奥布隆斯基凭他的机灵感觉到,列文心里在想,他当着下属的面也许不愿显出同他的亲密,所以连忙把他带进了办公室。
列文几乎与奥布隆斯基同龄,同他称“你”也不只因香槟的缘故。列文是他少年时代的伙伴和朋友。他们彼此相爱,尽管性格和爱好各不相同,就像少年时代结交的朋友彼此相爱那样。但是,尽管如此,正如选择了不同事业的人们之间常有的情形那样,他们每个人在议论时虽然也为对方的事业辩护,心底里却瞧不起它。每个人都觉得,只有他自己过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朋友过的生活——不过是幻影。奥布隆斯基一看见列文,就忍不住露出微微的嘲笑。他不知多少次看见他从乡下来到莫斯科,列文在乡下做点什么,但究竟做什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来弄不太清楚,也不感兴趣。列文每次来莫斯科总是情绪激动、匆匆忙忙,有点拘束,又为自己的拘束而恼火,而且多半带着一种对事物的全新的、出人意料的看法。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嘲笑这一点,也喜欢这一点。同样,列文打心眼里瞧不起朋友的城市生活方式和他的差事,认为那是无聊玩意儿,也加以嘲笑。但不同之处在于,奥布隆斯基做着大家都做的事,笑得自信而和善,列文却笑得不自信,有时还带着怒气。
——我们等你好久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进办公室,放开列文的手臂,仿佛借此表示危险到此为止。——非常,非常高兴见到你。——他继续说。——你怎么样?好吗?什么时候到的?
列文沉默着,打量着奥布隆斯基两位同僚陌生的脸,尤其是文雅的格里涅维奇的手,那手上有那么白的长手指,那么长的、尖端弯曲的黄指甲,衬衫上又有那么大而发亮的袖扣,这双手显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使他无法自由思考。奥布隆斯基立刻察觉了这一点,微微一笑。
——啊,对了,请允许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说。——我的同事:——菲利普·伊万内奇·尼基京,米哈伊尔·斯坦尼斯拉维奇·格里涅维奇。——又转向列文说:——地方自治会活动家,新型的自治会人士,单手能举五普特的体操家,畜牧家兼猎人,我的朋友,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的弟弟。
——幸会。——老头儿说。
——我有幸认识令兄谢尔盖·伊万内奇。——格里涅维奇说着,伸出他那指甲长长的纤瘦的手。
列文皱起眉头,冷冷地握了握手,立刻转向奥布隆斯基。虽然他对那位全俄闻名的异母哥哥作家怀有极大的敬意,可他受不了人家不把他当作康斯坦丁·列文,而当作名人科兹内舍夫的弟弟来对待。
——不,我已经不是自治会活动家了。我同他们全都吵翻了,再也不去开会了。——他对奥布隆斯基说。
——真快呀!——奥布隆斯基微笑着说。——可是怎么会呢?为什么?
——说来话长。我改天讲给你听。——列文说,可是马上就讲了起来。——简单地说吧,我确信根本没有什么自治会的活动,也不可能有。——他开口道,仿佛刚有人得罪了他。——一方面,那是玩意儿,大家在玩议会游戏,而我既不够年轻,也不够老,犯不着拿玩意儿取乐;另一方面(他结巴了一下),这——是县里小圈子捞钱的手段……从前有监护会、法庭,如今是自治会,不是明目张胆地受贿,而是拿不应得的薪俸。——他说得很激动,仿佛在场的人里有人在反驳他的意见。
——嗬!我看你呀,又进入新阶段了,保守阶段。——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不过,这事以后再说。
——好,以后再说。可是我有事要见你。——列文说着,憎恨地盯着格里涅维奇的手。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几乎察觉不出地微微一笑。
——你不是说过再也不穿欧式服装了吗?——他打量着他那身分明出自法国裁缝之手的新衣服说。——对了!我看出来了:——新阶段。
列文突然脸红了,但不像成年人那样微微发红、自己都不觉察,——而是像男孩子那样脸红,——觉得自己因羞怯而可笑,结果越发害臊,脸也越发红,几乎要流出眼泪。看着这张聪明而刚毅的脸处于这样孩子气的状态,实在奇怪,奥布隆斯基便不再看他了。
——那我们在哪儿见面?你知道,我非常、非常需要同你谈谈。——列文说。
奥布隆斯基仿佛在考虑:
——这样吧:——我们到古林那儿吃早饭,在那儿谈。三点以前我有空。
——不行。——列文想了想答道。——我还得去个地方。
——那好,就一起吃午饭。
——吃午饭?其实我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说两句话,问一件事,回头我们再细谈。
——那两句话你现在就说,吃午饭时再详谈。
——这两句话是这样的……——列文说。——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的脸突然现出凶狠的表情,这是他努力克服羞怯的结果。
——谢尔巴茨基家怎么样?还是老样子吗?——他说。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早就知道列文爱上了他的小姨子基蒂,几乎察觉不出地微微一笑,眼睛快活地亮了起来。
——你说只说两句话,可我用两句话回答不了,因为……请原谅,稍等一下……
秘书走了进来,带着亲昵的恭敬和一种所有秘书共有的、因比长官精通业务而谦逊自得的神气,拿着公文走到奥布隆斯基跟前,以请示为名,解释起某个疑难之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听完,就把手亲切地搭在秘书的衣袖上。
——不,您还是照我说的那样办吧。——他说,用微笑缓和着这句批评,接着简要说明了他对这件事的理解,推开公文说:——就这样办吧。请照这样办,扎哈尔·尼基季奇。
秘书窘态毕露地退了出去。列文在同秘书商量事情的工夫已经完全从窘态中恢复过来,站着,两只胳膊肘撑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戏谑的专注神情。
——我不懂,我不懂。——他说。
——你不懂什么?——奥布隆斯基同样快活地微笑着说,掏出一支烟卷。他等着列文闹出什么古怪的名堂。
——我不懂你们在做什么。——列文耸耸肩膀说。——你怎么能一本正经地做这些事?
——为什么不能?
——因为无事可做。
——你这么想,可我们公事多得堆成山。
——纸面上的公事。是啊,这方面你有天分。——列文补充说。
——也就是说,你认为我缺点什么?
——也许是吧。——列文说。——不过我还是欣赏你的伟大,并且为有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做朋友而自豪。可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补充说,拼命地直视着奥布隆斯基的眼睛。
——好,好,好。你再等等,你也会走到这一步的。你在卡拉津县有三千俄亩地,有一身这样的肌肉,脸色又鲜嫩得像十二岁的小姑娘,这自然好,——可你早晚也会到我们中间来的。对了,你问的那件事:——没有变化,只是可惜你这么久没来了。
——怎么了?——列文吃惊地问。
——没什么。——奥布隆斯基答道。——我们会谈的。对了,你究竟为什么事来的?
——啊,这件事也以后再说。——列文说,又一直红到了耳根。
——那好。明白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是这么回事:我本想请你去我家,可妻子身体不大好。这样吧:你要是想见他们,他们今天大概四点到五点在动物园。基蒂在那儿滑冰。你就去那儿,我回头来接你,然后一起到什么地方吃饭。
——好极了。那就回头见。
——当心,你可别,我了解你,忘了或是突然回乡下去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喊道。
——不会的,一定。
列文走到门口,才想起忘了同奥布隆斯基的同僚们告别,就这样走出了办公室。
——这位先生一定精力充沛。——列文走后,格里涅维奇说。
——是啊,老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摇着头说。——真是个幸运儿!卡拉津县三千俄亩地,前程远大,身体又那么棒!不像我们这号人。
——您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唉,糟得很,糟透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沉重地叹了口气说。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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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