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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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第一部 · 第十九章 · 4033 字 · 54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当安娜走进房间时,多莉正坐在……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彼得堡 | 视角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卡列宁娜 | 408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当安娜走进房间时,多莉正坐在小客厅里,陪着一个浅色头发、胖乎乎的、如今已经很像父亲的小男孩,听他念法语阅读课。男孩一边念,一边用手指捻着短上衣上一颗快要掉的纽扣,想把它揪下来。母亲好几次拉开他的手,可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又抓住了纽扣。母亲索性把纽扣揪下来,放进了口袋。

——把手放老实,格里沙,——她说完,又拿起自己的毯子,那是她早年就织的活计,每逢难过的时刻她总把它拿出来,此刻她神经质地织着,手指一挑一挑地数着针数。尽管她昨天吩咐人告诉丈夫,他妹妹来不来与她毫不相干,可她还是把一切都准备停当,满心忐忑地等着小姑子。

多莉被自己的悲痛压垮了,整个心都被它占据着。然而她记得,小姑子安娜是彼得堡一位最显赫人物的夫人,是彼得堡的贵夫人(grande dame)。多亏了这个身份,她才没有照对丈夫说的话去做,也就是说,没有忘记小姑子要来。“是啊,说到底,安娜并没有什么过错,——多莉想。——关于她,我只知道好的方面,她待我也只有亲热和友好。”不错,就她所能记起的在彼得堡卡列宁家的印象来说,她并不喜欢他们的家;他们整个家庭生活的格调里有一种虚假的东西。“可是我凭什么不见她呢?只要她别想着来安慰我就行!——多莉想。——一切安慰、规劝和基督式的——宽恕,这些我早已翻来覆去想过一千遍,全都不管用。”

这些日子多莉一直独自和孩子们待在一起。她不愿谈自己的痛苦,而心里装着这份痛苦,她又没法谈别的事情。她知道,不管怎样,她会对安娜把一切都说出来;一会儿,想到能痛痛快快说出来,她心里高兴;一会儿,想到必须向她、他的妹妹,诉说自己的屈辱,听她那些现成的规劝和安慰的套话,她又不由得恼火。

像常有的事那样,她眼睛盯着钟表,时时刻刻都在等她,却恰恰错过了客人到来的那一刻,连门铃声都没听见。

听到衣裙的窸窣声和已经来到门口的轻盈脚步声,她回过头,憔悴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不是喜悦,而是惊讶。她站起身,拥抱了小姑子。

——怎么,你已经到了?——她一边吻她一边说。

——多莉,见到你我多高兴啊!

——我也高兴,——多莉勉强地微笑着说,一边竭力从安娜脸上的表情探知她是否已经知情。“多半知道了。”——她发现安娜脸上有同情的神色,心里想。——来,咱们走吧,我领你去你的房间,——她接着说,竭力想把摊牌的时刻尽量往后拖。

——这是格里沙?天哪,他长这么大了!——安娜说着,吻了吻他,眼睛却没离开多莉,她站住脚,脸红了。——不,哪儿也别去了,就在这儿吧。

她摘下头巾和帽子,帽子勾住了她那乌黑拳曲的头发里的一绺,她摇着头把它解开了。

——你可真是满面红光,又幸福又健康!——多莉几乎带着嫉妒说。

——我?……是啊,——安娜说。——天哪,塔尼娅!跟我的谢廖扎同岁呢,——她朝跑进来的小姑娘补了一句。她把她抱起来吻了吻。——多可爱的孩子,真招人疼!把孩子们都领来给我瞧瞧吧。

她一个个叫着他们,不仅记得名字,连每个孩子的年龄、月份、性情和生过的病都记得,多莉不能不把这番心意看在眼里。

——好,那咱们就去看他们吧,——她说。——可惜瓦夏这会儿睡着了。

看过孩子们,她们俩在客厅里咖啡桌前坐下,只剩她们两个人。安娜端起托盘,又把它推开了。

——多莉,——她说,——他都告诉我了。

多莉冷冷地看了看安娜。她等着听那些故作同情的套话;可是这样的话安娜一句也没说。

——多莉,亲爱的!——她说,——我不想替他对你说什么,也不想安慰你;那是不行的。可是,亲爱的,我就是心疼你,真心实意地心疼你!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浓密的睫毛后面突然涌出了泪水。她挪得离嫂子更近些,用自己那只有力的小手握住她的手。多莉没有缩回去,但脸上那冷峻的表情没有改变。她说:

——安慰我是没用的。出了那样的事之后,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毁了!

可是她这话刚一出口,脸上的表情忽然柔和下来。安娜捧起多莉那只干瘦的手,吻了吻,说:

——可是,多莉,怎么办,怎么办呢?落在这般可怕的处境里,怎样才好——这才是要想想的。

——一切都完了,再没有什么了,——多莉说。——你要明白,最糟的是,我不能抛开他;有孩子,我被拴住了。可跟他我又没法过下去,看见他我就痛苦。

——多莉,亲爱的,他都告诉我了,可我想听你亲口说,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多莉探询地看了看她。

安娜脸上看得出真挚的关切和疼爱。

——好吧,——她忽然说。——可我要从头说起。你知道我是怎么出嫁的。以妈妈(maman)给我的教养,我何止是天真,简直是愚蠢。我什么都不懂。我知道,人家说,做丈夫的会把自己从前的生活讲给妻子听,可是斯季瓦……——她改了口,——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什么也没对我说过。你不会相信,可我一直以为我是他唯一亲近过的女人。就这样我过了八年。你要明白,我不但毫不怀疑他会不忠,还认为这根本不可能;可你想想看,怀着这样的念头,忽然知道了全部可怕的事情、全部肮脏的勾当……你要体谅我。满以为自己是幸福的,可忽然间……——多莉忍住呜咽接着说,——看到一封信……他写给情妇的信,写给我的家庭女教师的信。不,这太可怕了!——她急忙掏出手帕捂住脸。——要是一时迷恋,我还能理解,——她沉默片刻又说,——可是处心积虑、鬼鬼祟祟地骗我……还跟那样一个人?……一边做我的丈夫,一边又跟她……这太可怕了!你不会明白的……

——噢,不,我明白!我明白,亲爱的多莉,我明白,——安娜握紧她的手说。

——你以为他明白我的处境有多么可怕吗?——多莉接着说。——一点也不!他心满意足,快活着呢。

——噢,不!——安娜连忙打断她。——他可怜极了,他悔恨得心都碎了……

——他会悔恨吗?——多莉打断她,凝神注视着小姑子的脸。

——会的,我了解他。看着他,我不能不怜悯。咱们俩都了解他。他心善,可是他爱面子,如今又这样抬不起头来。最打动我的是(说到这儿,安娜猜中了最能打动多莉的地方)——有两件事折磨着他:——一件是他没脸见孩子们;另一件是他明明爱你……是的,是的,爱你胜过世上的一切,——她急忙打断想要反驳的多莉,——却让你受了伤害,毁了你的心。“不,不,她不会原谅的。”——他老是这样说。

多莉若有所思地望着小姑子身旁的什么地方,听着她说话。

——是的,我明白他的处境很可怕;有罪过的人比没罪过的人更难受,——她说,——只要他感到一切不幸都是他的罪过造成的。可是叫我怎么原谅他,叫我怎么在有了那个女人之后再做他的妻子呢?如今跟他一起生活对我是折磨,恰恰因为我珍爱我对他往日的那份爱……

一阵痛哭打断了她的话。

可是好像故意似的,每逢她心软下来,她就又说起那些激怒她的话。

——她年轻,她漂亮,——她继续说。——你可明白,安娜,我的青春和美貌被谁夺走了?被他,被他的孩子们。我服侍他,这份差事耗尽了我的一切,如今他自然觉得一个鲜嫩、下贱的货色更可心。他们准在背后议论我,要不就更糟,绝口不提我——你明白吗?——她的眼睛里又燃起了恨意。——往后他还会对我说……什么,我还会信他吗?决不。不,一切都完了,一切能安慰人、能报偿辛劳和痛苦的东西都完了……你信不信,刚才我教格里沙念书:——从前这是乐事,如今是苦差。我何苦操劳、受苦呢?要孩子做什么呢?可怕的是,我的心一下子翻了过来,对他的爱、对他的柔情没了,只剩下怨恨,是的,怨恨。我真想杀了他,还……

——好妹妹,多莉,我懂,可你别折磨自己。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气成这样,很多事你都看偏了。

多莉平静下来,两人沉默了两三分钟。

——怎么办,你想想,安娜,帮帮我吧。我把什么都想遍了,看不到一点出路。

安娜什么主意也想不出来,但她的心对嫂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直接起了共鸣。

——我只说一点,——安娜开口了,——我是他妹妹,我知道他的性子,知道他那股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的劲头(她伸手在额前一挥),那股忘乎所以的劲头,可他也会痛痛快快地悔悟。他现在不相信、不明白,他当时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不,他明白,他当时就明白!——多莉打断她。——可是我……你把我忘了……难道我就好受些吗?

——听我说。他对我说的时候,说实话,我还不明白你的处境有多么可怕。我只看见他,只看见这个家要散了;我心疼他,可是跟你谈过之后,我作为女人,看到了另一面;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心里说不出有多可怜你!可是,多莉,好妹妹,你的痛苦我完全明白,只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心里对他还剩下多少爱。这只有你自己知道——剩下的爱够不够让你原谅他。要是够,就原谅他吧!

——不,——多莉开口说;可是安娜又一次吻着她的手,打断了她。

——我比你更懂上流社会,——她说。——我了解斯季瓦这号人,了解他们是怎么看待这种事的。你说他跟她在背后议论你。没有的事。这号人会干出负心的事,可是自家的门庭和妻子——在他们眼里这是神圣的。那些女人在他们心里不知怎么总是受鄙视的,碍不着家庭。他们在家庭和那种事之间划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线。我不懂这是为什么,但事实就是这样。

——不错,可他吻过她……

——多莉,听我说,好妹妹。斯季瓦爱上你的时候,我是看见的。我记得那时候他到我这儿来,说起你就流泪,你在他眼里是多么富有诗意、多么崇高;我还知道,他跟你相处得越久,你在他眼里就越高。从前我们还笑话过他,说他三句话不离“多莉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你一向是他的神明,现在也还是,而那次迷恋并不是他心灵深处的东西……

——可要是这样的迷恋再来一回呢?

——照我的理解,不会的……

——是啊,可换了你,你会原谅吗?

——我不知道,我说不好……不,说得好,——安娜想了想说;她在心里掂量了这处境,放在内心的天平上称了称,又补充说:——不,说得好,说得好,说得好。是的,我会原谅的。我就不再是从前的我了,是的,可我会原谅,而且会原谅得仿佛这事不曾有过,压根儿不曾有过。

——嗯,那是自然,——多莉立刻打断她,仿佛说的是她想过不止一遍的话,——要不那就不算原谅。要原谅,就得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好了,走吧,我领你去你的房间,——她说着站起身来,一路上多莉搂着安娜。——亲爱的,你来了我多高兴啊。我心里松快些了,松快多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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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相 关 析 疑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