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一部 · 第十八章
第 18 章
第一部 · 第十八章 · 3453 字 · 71 段 · 2 场
- 3453正文
- 71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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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龙斯基跟着列车员走进车厢……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车厢 | 2826 字
第 2 场 | 车站 | 69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弗龙斯基跟着列车员走进车厢,在包房门口站住了,给一位正要下车的太太让路。凭社交界人士惯有的眼力,他只朝这位太太的外表瞥了一眼,就断定她属于上流社会。他道了声歉,正要走进车厢,却觉得必须再看她一眼,——不是因为她非常美丽,不是因为她整个身姿所显示的优雅和端庄的风度,而是因为当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她那张可爱的脸上有一种特别温柔亲切的表情。他回过头去,她也转过了头。那双亮晶晶的、因睫毛浓密而显得乌黑的灰眼睛,友好而关注地停在他脸上,仿佛她认出了他,随即又移向走近的人群,像在寻找什么人。在这短促的一瞥中,弗龙斯基已经注意到一种克制的生气勃勃的神态,在她脸上流转,在闪亮的眼睛和微弯的红唇间那一丝隐约可见的微笑之间闪烁。仿佛她体内充盈着某种多得装不下的东西,不由自主地时而流露在目光的闪耀里,时而流露在微笑中。她故意熄灭眼睛里的光,光却违背她的意志,在隐约可见的微笑里闪动。
弗龙斯基走进车厢。他的母亲,一个黑眼睛、鬓发卷曲的干瘦老太太,眯着眼睛打量儿子,薄薄的嘴唇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她从沙发座上站起来,把手提包交给侍女,向儿子伸出一只干瘦的小手,随即捧起他从手上抬起的头,吻了吻他的脸。
——收到我的电报了?身体好吗?谢天谢地。
——一路顺利吗?——儿子在她身边坐下说,不由自主地倾听着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他知道,那就是他在门口遇见的那位太太的声音。
——我还是不能同意您的看法。——那位太太的声音说。
——这是彼得堡的观点,夫人。
——不是彼得堡的观点,不过是妇人之见罢了。——她回答。
——那么,请允许我吻吻您的手。
——再见,伊万·彼得罗维奇。请您看看我哥哥是不是在那儿,让他到我这儿来。——那位太太在门口说完,又回到包房里来。
——怎么样,找到哥哥了吗?——弗龙斯卡娅对那位太太说。
弗龙斯基这时才想起来,这位就是卡列宁夫人。
令兄就在这儿。——他说着站起身来。——请原谅,我刚才没有认出您,再说咱们的相识又那么短暂,——弗龙斯基鞠着躬说,——您一定记不得我了。
——啊,不,——她说,——我会认出您的,因为我和令堂一路上谈的好像全都是您。——她说着,终于让那股按捺不住的生气在微笑中流露了出来。——可是我哥哥还没有来。
——去叫他,阿廖沙。——老伯爵夫人说。
弗龙斯基走到站台上喊道:
——奥布隆斯基!这儿!
卡列宁夫人不等哥哥过来,一看见他,就迈开果断而轻盈的步子走出车厢。哥哥一走到她跟前,她搂住他的脖子,迅速地把他拉过来,使劲吻了吻,那个动作的果断和优美使弗龙斯基暗暗吃惊。弗龙斯基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微笑着。但他想起母亲还在等他,就又走进车厢。
——很可爱,是不是?——伯爵夫人说的是卡列宁夫人。——她丈夫让她坐在我这儿,我很高兴。我们一路都在聊天。对了,听说你……你在谈一场完美的恋爱(vous filez le parfait amour)。太好了,亲爱的,太好了。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妈妈。——儿子冷冷地回答。——那么,妈妈,咱们走吧。
卡列宁夫人又走进车厢,向伯爵夫人告别。
——您瞧,伯爵夫人,您接到了儿子,我接到了哥哥。——她快活地说。——我的故事也全讲完了;再往下就没有可讲的了。
——啊,不,——伯爵夫人拉住她的手说。——同您在一起,我可以周游世界也不觉得闷。您就是那种可爱的女人,同您谈话愉快,沉默也愉快。——至于您的儿子,您就别挂念了:——总不能一辈子不分离呀。
卡列宁夫人一动不动地站着,身子挺得笔直,眼睛含着微笑。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有个八岁的儿子,——伯爵夫人向儿子解释说,——她从来没有同他分开过,这回把他留下,她一直心里难过。
——是啊,我同伯爵夫人一路都在谈,我谈我儿子,她谈她儿子。——卡列宁夫人说,脸上重又焕发出微笑,那温柔的微笑是给他的。
——这一定使您很厌烦吧。——他说着,立刻顺势接住了她抛给他的这个卖弄风情的球。可是她显然不愿用这种腔调继续谈下去,转身对老伯爵夫人说:
——非常感谢您。昨天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再见,伯爵夫人。
——再见,我的朋友。——伯爵夫人回答。让我吻吻您漂亮的小脸。我就直说了,像个老太婆那样直说:我爱上您了。
这句话尽管是客套,卡列宁夫人却显然打心眼里相信并为此高兴。她脸红了,微微俯下身,把脸凑到伯爵夫人唇边,然后又直起身来,带着那在唇边和眼里荡漾的微笑,把手伸给弗龙斯基。他握住她伸过来的小手,她有力地、大胆地紧握了一下他的手,那有力的紧握使他像遇到什么特别的事似的高兴起来。她迈着快步走出车厢,那步子轻盈得出奇,竟然稳稳地托着她相当丰满的身体。
——非常可爱。——老太太说。
她儿子也这样想。他目送她,直到那优美的身影消失为止,微笑停在了他的脸上。他从车窗里看见她走到哥哥跟前,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兴致勃勃地对他说起什么来,显然说的是同他弗龙斯基毫不相干的事,这使他觉得不快。
——那么,妈妈,您身体完全好吗?——他又转向母亲,重复了一遍。
——一切都好,好极了。亚历山大很可爱。玛丽也长得很漂亮。她非常有趣。
接着她又开始讲她最关心的事,她为此专程去彼得堡参加的孙子的洗礼,以及皇上对大儿子的特别恩典。
——瞧,拉夫连季来了。——弗龙斯基望着窗外说。——咱们走吧,如果您愿意的话。
跟伯爵夫人一起来的老管家走进车厢报告说,一切都准备好了,伯爵夫人便起身要走。
——走吧,这会儿人少。——弗龙斯基说。
侍女提着包和小狗,管家和搬运工提着其余的行李。弗龙斯基挽起母亲的手臂;可是他们正要走出车厢,突然有几个人神色惊慌地跑过。戴着他那顶颜色特别的制帽的站长也跑了过去。显然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下车的人群往回跑。
——什么?……什么?……哪儿?……扑上去了!……轧死了!……——走过的人纷纷议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挽着妹妹,也神色惊慌地折了回来,在车厢门口站住,避开人群。
两位女士走进车厢,弗龙斯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跟着人群去打听不幸事件的详情。
一个看路工,不知是喝醉了,还是因为严寒裹得太严,没有听见向后退的火车,被轧死了。
弗龙斯基和奥布隆斯基回来之前,两位女士已经从管家那儿听到了这些详情。
奥布隆斯基和弗龙斯基都看见了那具轧烂的尸体。奥布隆斯基显然很难受。他皱着脸,仿佛要哭出来。
——啊,太可怕了!啊,安娜,要是你看见了!啊,太可怕了!——他不停地说。
弗龙斯基沉默着,漂亮的脸上一脸严肃,但十分平静。
——啊,要是您看见了,伯爵夫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的妻子就在那儿……看她那样子真可怕……她扑到了尸体上。听说他一大家子全靠他一个人养活。真可怕!
——能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卡列宁夫人激动地低声说。
弗龙斯基看了她一眼,立刻走出了车厢。
——我马上回来,妈妈。——他在门口回过头补了一句。
几分钟后他回来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已经在同伯爵夫人谈论新来的女歌手,伯爵夫人则不时焦急地朝门口张望,等着儿子。
——咱们走吧。——弗龙斯基走进来说。他们一起下了车。弗龙斯基同母亲走在前面。卡列宁夫人同哥哥——跟在后面。走到出口,车站站长追上了弗龙斯基。
——您交给我的助手二百卢布。劳驾您说明一下,这钱是给谁的?
——给寡妇。——弗龙斯基耸耸肩膀说。——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
——您给了?——奥布隆斯基在后面喊道,紧握着妹妹的手臂,又补了一句:太好了,太好了!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对吧?向您致敬,伯爵夫人。
他和妹妹站住了,寻找她的侍女。
他们出站时,弗龙斯基家的马车已经走了。出站的人们还在纷纷谈论刚才的事。
——这死法真可怕!——一位先生走过来说。——听说轧成了两截。
——依我看,正相反,这是最痛快、最干脆的死法。——另一个人说。
——怎么不想点办法防范呢。——第三个人说。
卡列宁夫人坐上马车,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惊奇地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
——你怎么啦,安娜?——车走出几百俄丈后,他问。
——不祥之兆。——她说。
——胡说八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你想象不到,我把多大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你早就认识弗龙斯基吗?——她问。
——是的。你知道吗,我们希望他同基蒂结婚呢。
——是吗?——安娜轻声说。——好了,现在谈谈你的事吧。——她补了一句,摇了摇脑袋,仿佛要从身上抖掉什么多余的、妨碍她的东西。——谈谈你的事吧……我收到你的信,就来了。
——是啊,全部希望都在你身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那么,把一切讲给我听吧。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讲了起来。
到了家门口,奥布隆斯基扶妹妹下车,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便驱车去部里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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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