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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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第一部 · 第二十四章 · 2677 字 · 30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是啊,我身上有一种令人讨厌……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教堂 | 270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是啊,我身上有一种令人讨厌、使人反感的东西,——列文从谢尔巴茨基家出来,步行向哥哥家走去时想。——我跟别人合不来。傲慢,人家都这么说。不,我连傲慢也没有。要是有傲慢,我就不会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他想象着弗龙斯基:幸福、善良、聪明、沉着,大概从来没有落到过他今晚这样可怕的境地。“是的,她理应选中他。这是应当的,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也没什么人可抱怨。都怪我自己。我有什么权利以为她愿意把自己的一生同我联在一起?我是什么人?我算个什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对谁都没有用。”接着他想起了哥哥尼古拉,便高兴地沉浸在这个回忆里。“他说世上的一切都是丑恶的、卑鄙的,这话不对吗?我们过去和现在对尼古拉哥哥的评判未必公道。当然,从普罗科菲的观点看(他见过他穿着破皮袄、喝得醉醺醺的样子),他是个卑鄙的人;可是我对他的了解不同。我了解他的心灵,知道我跟他相像。而我没有去找他,却跑到这儿来吃饭。”列文走到路灯下,从皮夹子里取出哥哥的住址看了看,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在到哥哥家去的漫长一路上,列文历历回想起他所知道的尼古拉哥哥一生中的种种事情。他想起哥哥在大学里和毕业后那一年,不顾同学们的讥笑,过着修士般的生活,严守宗教的一切仪式、礼拜和斋戒,躲避一切享乐,尤其是女人;后来他又忽然放纵起来,结交了最下流的人,鬼混得一塌糊涂。他又想起那桩男孩的事:他从乡下领了一个男孩来抚养,发起狠来把那孩子打得半死,害得他吃了一场伤害致残的官司。他还想起同一个骗子的纠葛:他赌钱输给那个骗子,付了欠条,却又自己告了那骗子一状,说人家骗了他。(那就是谢尔盖·伊万内奇替他付的那笔钱。)后来又想起他因闹事在拘留所里蹲了一夜。还想起他同哥哥谢尔盖·伊万内奇打的那场丢人的官司,告他没有把母亲遗产中他应得的份额付给他;还有最后一件事,他到西部边区去当差,又因为殴打乡警长吃了官司……这一切都丑恶极了,可是列文并不觉得这些事有那么丑恶,不像不了解尼古拉·列文、不了解他的全部经历、不了解他的内心的人必定会有的那种感觉。

列文记得,在尼古拉虔诚信教、守斋、做修士、上教堂做礼拜的那个时期,在他向宗教寻求帮助和缰绳来约束自己烈性子的时候,不但没有人支持他,大家(连他自己在内)还都笑话他。大家拿他开玩笑,管他叫诺亚,叫修士;而当他堕落的时候,谁也不肯帮他,大家都怀着恐惧和厌恶背过脸去不理他。

列文觉得,尼古拉哥哥在心灵深处,在自己灵魂的最深处,尽管生活荒唐,并不比那些鄙视他的人更不对。他生来性子不受约束,智力又受了某种限制,这不是他的错。而他一直想做个好人。“我要把一切都对他说,也要让他把一切都对我说,我要让他明白我爱他,因此也理解他。”——十一点将近,马车驶近住址上写的那家旅馆时,列文暗自打定了主意。

——楼上有十二号和十三号房,——看门人回答列文。

——在屋里吗?

——大概在。

十二号房间的门半开着,从那一道光带里飘出劣质淡味烟草的浓烟,还有一个列文陌生的说话声;但列文立刻知道哥哥就在这儿:他听见了他的咳嗽声。

他进门时,那个陌生的声音正在说话。

——一切全看这事办得是否合乎理性、是否自觉。

康斯坦丁·列文朝门里一望,看见说话的是个头发浓密的年轻人,穿着光板皮袄;还有个脸上有淡淡雀斑的年轻女人,穿一件没有翻袖和领子的毛料连衣裙,坐在沙发上。看不见哥哥。一想到哥哥生活在这样一群陌生人中间,康斯坦丁的心痛苦地揪紧了。谁也没有听见他进来,康斯坦丁一边脱套鞋,一边听那位穿皮袄的先生说话。他在谈某家企业的事。

——哼,让特权阶级见鬼去吧,——哥哥的声音边咳边说。——玛莎!去给我们弄点晚饭来,有酒就拿酒来,没有就打发人去买。

女人站起身,走到隔板外面,看见了康斯坦丁。

——有位老爷来了,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她说。

——找谁?——尼古拉·列文生气地说。

——是我,——康斯坦丁·列文走到亮处回答。

——我是谁?——尼古拉的声音更加生气地重复了一遍。只听见他猛地站起来,绊着了什么东西;接着列文看见门口出现了哥哥那高大、消瘦、微驼的身影,那么熟悉,却又因那副野气和病容而令人心惊,一双受惊的大眼睛。

他比三年前康斯坦丁·列文最后一次见他时更瘦了。穿一件短礼服。手和宽骨架子显得更大。头发稀疏了,还是那两撇直直的小胡子垂在唇上,还是那双眼睛,异样而天真地望着进来的人。

——啊,科斯佳!——他忽然认出了弟弟,喊出声来,眼睛里闪起喜悦的光芒。可就在这一刹那,他回头望了望那个年轻人,头和脖子痉挛地抽动了一下(这动作康斯坦丁太熟悉了),仿佛领带勒着他似的;他那消瘦的脸上随即浮起一种完全不同的、粗野、痛苦而残酷的表情。

——我写信给您和谢尔盖·伊万内奇说过,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想认识。你有什么事?你们有什么事?

他完全不是康斯坦丁想象中的样子。他性格中最难相处、最糟糕的东西,那种使与他来往变得十分困难的东西,在康斯坦丁·列文想念他的时候被忘记了;此刻看见他的脸,尤其是那痉挛的扭头动作,他全都记起来了。

——我没什么事要见你,——他怯生生地回答。——我只是来看看你。

弟弟的胆怯显然使尼古拉心软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啊,你是这样?——他说。——那好,进来,坐下。想吃晚饭吗?玛莎,拿三份来。不,等等。你知道这是谁吗?——他指着穿皮袄的先生对弟弟说,——这是克里茨基先生,我从基辅时代起的朋友,一个非常出色的人。他当然受着警察的迫害,因为他不是卑鄙的人。

他又按自己的习惯环视了屋里所有的人。看见站在门口的女人要走,他朝她喊道:“站住,我说了。”于是,带着康斯坦丁十分熟悉的那种不善言辞、说话颠三倒四的样子,他又环视一遍众人,向弟弟讲起克里茨基的遭遇来:他怎样因为创办救济贫苦学生团体和主日学校被大学开除,后来怎样进民众学校当教师,又怎样被赶了出来,后来又怎样为了一件什么事受审。

——您是基辅大学的?——康斯坦丁·列文问克里茨基,想打破这难堪的沉默。

——是,在基辅大学待过,——克里茨基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

——这个女人,——尼古拉·列文指着那个女人打断他,——是我的生活伴侣,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我把她从那种地方领了出来,——他说这话时脖子又抽动了一下。——可是我爱她、敬重她,并且要求凡是愿意认识我的人,——他提高嗓门、皱起眉头补充说,——也爱她、敬重她。她就等于我的妻子,就等于。好了,你现在知道你在同什么人打交道了。要是你觉得有失身份,那就请便:这边是门,那边是路。

他的眼睛又一次探询地扫过所有人。

——我有什么有失身份的,我不明白。

——那好,玛莎,叫他们开晚饭:三份,伏特加和葡萄酒……不,等等……不,不用了……去吧。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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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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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