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一部 · 第三十一章
第 31 章
第一部 · 第三十一章 · 2344 字 · 21 段 · 3 场
- 2344正文
- 21段
- 3场
- 6人物
- 9对话
- 7独白
这一整夜弗龙斯基连睡觉的念头……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法院 | 570 字
第 2 场 | 彼得堡 | 926 字
第 3 场 | 莫斯科 | 视角 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卡列宁 | 86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这一整夜弗龙斯基连睡觉的念头都没有起过。他坐在自己的椅子里,一会儿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一会儿打量进进出出的人;如果说从前他那镇定自若的神态就曾使不认识他的人又惊又恼,那么此刻他就更显得高傲自负了。他看人就像看东西。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在区法院任职的神经质的年轻人,恨透了他这副神态。那年轻人向他借火抽烟,找他攀谈,甚至推了推他,好让他感觉到自己不是个物件,而是个人;可是弗龙斯基仍旧像看一盏灯那样看他,年轻人觉得自己在这种不把他当人的压力下要失去自制了,脸都扭曲起来。
弗龙斯基什么东西、什么人都不看。他觉得自己像个皇帝,不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给安娜留下了印象——这一点他还不敢相信——而是因为她给他留下的印象使他幸福和自豪。
这一切将有什么结果,他不知道,也没有去想。他只觉得,他从前涣散、杂乱的力量如今集中到了一点,以可怕的劲头指向一个幸福的目标。他为此感到幸福。他只知道他对她说了实话:她在哪里,他就到哪里去;他如今把人生的全部幸福、人生的唯一意义,都寄托在看见她和听见她说话上。当他在博洛戈沃站下车去喝矿泉水,看见安娜时,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正是他心里想的。他高兴自己对她说了这话,她现在知道了,而且会想着它。他整夜没睡。回到自己的车厢,他不停地回味她出现过的种种姿态、她说过的每句话;种种可能的未来的画面在他想象中飞驰,叫他的心怦怦直跳。
在彼得堡下车时,他虽然一夜没睡,却精神焕发、神清气爽,像洗过冷水浴一样。他在自己的车厢旁边站住,等她出来。“我就能再看她一眼,——他暗自说着,不由得微笑起来,——看她的步态,看她的脸;她会说点什么,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也许会微微一笑。”可是还没看见她,他先看见了她的丈夫,站长正恭敬地陪着他穿过人群。“啊,对了!丈夫!”直到这时,弗龙斯基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丈夫是同她联系在一起的人。他知道她有丈夫,却一直不相信这个人的存在;直到亲眼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的头、肩膀和穿着黑裤子的腿,特别是看见这位丈夫怎样泰然地、以一种占有者的神气挽起她的手,他才完全相信了。
看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张彼得堡式的光鲜面孔和严厉而自信的身段,头戴圆顶礼帽,脊背微微隆起,他相信了他的存在,并且感到一种不快,就像一个口渴难熬的人好容易走到泉边,却发现泉水里有一条狗、一只羊或一头猪,已经喝了水,还把水搅浑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扭动整个骨盆、拖着两条钝腿的步态,特别让弗龙斯基反感。他只承认自己有无可争辩的权利爱她。可她还是那个她;她的模样依旧那样在肉体上使他振奋、使他激动、使他的心灵充满幸福。他吩咐从二等车厢跑过来的德国侍仆拿上行李先走,自己走到她跟前。他看见了夫妻相见的最初一刻,并以情人的敏锐觉察出她同丈夫说话时那一丝拘谨的窘态。“不,她不爱他,也不可能爱他。”——他心里断定。
还在从后面走近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时候,他就高兴地发现:她感觉到他走近了,本来要回过头,认出是他,又转过身去同丈夫说话了。
——您这一夜过得好吗?——他说,向她和她丈夫一并欠身致意,至于这个礼是否领受、是否认他,全听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便。
——谢谢您,很好,——她回答。
她的脸显得疲倦,没有那种时而化作微笑、时而投入眼神的灵气;可是在看他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尽管这点火星立刻熄灭,这一瞬却使他幸福。她望了丈夫一眼,想知道他认不认识弗龙斯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望着弗龙斯基,心里不悦,一面漫不经心地回想这是谁。弗龙斯基的镇定和自信在这里碰上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冰冰的自信,就像镰刀砍在石头上。
——弗龙斯基伯爵,——安娜说。
——啊!我们好像认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淡淡地说,伸出手。——去时同母亲,回来同儿子,——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赏给的一枚卢布。——您想必是休假回来的吧?——他没等回答,就用他那戏谑的腔调对妻子说:——怎么样,在莫斯科分别时掉了不少眼泪吧?
他这样招呼妻子,是要让弗龙斯基明白:他想单独同妻子在一起;他转过身来,碰了碰帽檐;弗龙斯基却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说:
——希望能有幸登门拜访,——他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疲倦的眼睛看了弗龙斯基一眼。
——欢迎之至,——他冷冷地说,——每逢星期一我们接待客人。——接着他把弗龙斯基完全撇在一边,对妻子说:——真巧,我正好有半个钟头的空当能来接你,让你看看我的柔情,——他还是用那种戏谑的腔调继续说。
——你把你的柔情强调得太过分了,我简直不敢领受,——她用同样的戏谑腔调说,同时不由得倾听着身后弗龙斯基的脚步声。“这跟我有什么相干?”——她心里想,接着就问丈夫,她不在的时候谢廖扎是怎么过的。
——哦,好极了!玛丽埃特(Mariette)说他可爱极了,而且……说起来要让你扫兴了……他没想你,不像你丈夫那样想。不过还要再谢谢你(merci),我的朋友,谢谢你给了我这一天。我们那只可爱的“茶炊”可要高兴坏了……(他把大名鼎鼎的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叫作“茶炊”,因为她不管对什么事总是激动万分、热气腾腾)。她问过你的情况。你知道吗,要是我可以提个建议,你今天就该去看看她。她呀,什么事都放在心上。眼下她除了自己种种操心的事,还在忙着给奥布隆斯基夫妇调解呢。
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是她丈夫的朋友,是彼得堡上流社会一个圈子的中心人物,而安娜通过丈夫同这个圈子的关系最为密切。
——可我给她写过信了。
——可是她要听详情。去吧,要是不累的话,我的朋友。喏,孔德拉季会给你套车,我还要到委员会去。又是一顿不能在家吃的饭,——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接着说,已经不是戏谑的腔调了。——你不会相信,我已经习惯了……
他久久握着她的手,带着一种特别的微笑扶她上了马车。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