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十三章
第 47 章
第二部 · 第十三章 · 3914 字 · 69 段 · 2 场
- 3914正文
- 69段
- 2场
- 2人物
- 50对话
- 4独白
列文穿上大皮靴,头一回不穿皮……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 69 字
第 2 场 | 视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 3912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列文穿上大皮靴,头一回不穿皮大衣而穿了件粗呢长外套,出去察看农事,踩着在阳光下晃得耀眼的一道道溪流,一脚踩在残冰上,一脚踩进黏糊糊的泥里。
春天——是筹划和盘算的季节。列文走到院子里,就像春天的一棵树,还不知道裹在饱满的芽苞里的嫩枝新叶将向何处、怎样伸展;他也不十分清楚,在他心爱的农事上他如今要着手干哪些事业,可是他觉得自己满怀着种种最美好的筹划和盘算。他首先走到牲口那里。母牛已经放进了围场,换过毛的毛皮油光发亮,在太阳底下晒得暖洋洋的,哞哞叫着要到田野里去。列文欣赏了一番这些他熟悉到最细微处的母牛,吩咐把它们赶到野外,把小牛放进围场。牧人高高兴兴地跑去准备下田。喂牲口的女人们撩起裙子,光着还没晒黑的白生生的脚,啪嗒啪嗒地踩着泥水,手拿树枝追赶那些哞哞直叫、被春天的喜悦弄得忘乎所以的小牛,把它们赶进院子。
列文欣赏了一番今年特别出色的牛犊——早产的牛犊有农家母牛那么大,帕瓦生的女儿才三个月,个头已经赶上了一岁的牛——便吩咐把饲槽搬到外面,往栅栏里添干草。不料,冬天不用的围场上,秋天做的栅栏已经坏了。他派人去叫木匠,按派工,木匠本该在做脱粒机。谁知木匠在修耙,而这些耙早在谢肉节就该修好的。这使列文非常恼火。恼火的是,他多年来全力与之斗争的那种农事上永恒的邋邋遢遢,又重演了。他一打听,栅栏因为冬天用不着,被搬进了役马的马厩,在那里弄坏了,它们原本就做得单薄,是给小牛用的。而且同样查明:耙和全部农具,他明明吩咐冬天检查修理,还特地雇了三个木匠,结果都没有修,等到要去耙地了,耙还在修理。列文派人去叫管家,可是随即自己也动身去找他。管家同那天所有的人一样满面春风,穿着镶羊羔皮的短皮袄,从打谷场走来,手里折着一根麦秸。
——木匠为什么不在做脱粒机?
——我昨天就想向您禀报——耙得修了。您瞧,这就要耕地了。
——那冬天干什么去了?
——您找木匠到底有什么事?
——小牛圈里的栅栏哪儿去了?
——我吩咐搬回原处了。拿这些人有什么办法!——管家挥挥手说。
——不是拿这些人没办法,是拿你这个管家没办法!——列文火冒三丈地说。——我雇你来干什么的!——他喊道。可是一想这样无济于事,话说了半句就停住,只叹了口气。——怎么样,能下种了吗?——他沉默了一会儿问。
——图尔金河那边,明天或后天就差不多了。
——三叶草呢?
——我派瓦西里和米什卡去了,正在撒种。就是不知道他们过不过得去——地太烂。
——多少亩?
——六俄亩。
——为什么不全种上?——列文嚷道。
三叶草只种六俄亩而不是二十俄亩,这就更恼火了。无论照理论还是照他自己的经验,三叶草只有尽早下种、几乎赶在雪地里才好。可是列文从来没能办到这一点。
——人手不够。拿这些人有什么办法呢?三个人没来。还有谢苗……
——咳,您该把人从干草垛上撤下来呀。
——我已经撤了。
——那人都哪儿去了?
——五个人在做‘康泡’(就是堆肥)。四个人在翻燕麦;可别让燕麦受潮,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
列文很清楚,“可别让受潮”就意味着英国燕麦种子已经被糟蹋了——又没有照他吩咐的办。
——我不是大斋期就说过吗,装管子!……——他嚷道。
——您别着急,到时候一切都能办妥。
列文气恼地挥了挥手,到谷仓去看燕麦,然后回到马厩。燕麦还没有坏。可是雇工们正用铁锹一锹锹地翻燕麦,其实大可以直接放到底层谷仓去;安排好这件事,又从这里抽出两名雇工去种三叶草,列文对管家的恼火也就消了。再说天气这样好,人也气不起来。
——伊格纳特!——他朝车夫喊道。车夫正挽着袖子,在井边冲洗轻便马车。——给我备马……
——您要哪一匹?
——哦,就科尔皮克吧。
——是。
趁备马的工夫,列文又把在眼前转悠的管家叫到跟前,想同他和解,便同他谈起即将开始的春活和农务计划。
运粪肥要早点动手,好在头茬割草前全部运完。远处的地用犁不间断地翻耕,好让它作休耕地。草地的收割全都不对半分成,改用雇工。
管家专心听着,显然努力做出赞同东家打算的样子;可是他脸上仍是那副列文再熟悉不过、总使他恼火的无望而沮丧的神情。这神情仿佛在说:这些都很好,但得看上帝的旨意。
没有什么比这种腔调更使列文难过的了。可是凡是用过的管家,个个都是这种腔调。他们对他的种种打算都是同样的态度,因此他现在不再生气,只是难过,并且觉得自己更加跃跃欲试,要同这股不知怎么的自然力量作斗争,这股力量他除了“听上帝安排”以外找不出别的名字,它老是同他作对。
——来得及就办,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管家说。
——怎么会来不及呢?
——雇工无论如何还得再雇十五个人。人家不来呀。今天来了几个,一个夏天要七十卢布。
列文沉默了。又是那股力量在同他作对。他知道,无论怎么想办法,按现在的工钱他们雇不了四十个以上,只能雇三十七、三十八个;四十个能雇到,再多就没有了。可他仍然不能不斗争。
——要是不来,就派人到苏雷村、到切菲罗夫卡去。总得想办法找。
——派人我会派的,——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没精打采地说。——再说马也都没力气了。
——再添几匹嘛。哼,我知道您,——他笑着又说,——您总是往少里算、往坏里算;可是今年我再也不让您自作主张了。一切我都亲自来。
——您本来睡得就太少了,我看。东家亲眼盯着,我们干着也高兴……
——那么桦树谷那边在种三叶草吗?我过去看看,他说着,跨上了车夫牵来的那匹黄褐色的矮马科尔皮克。
——小溪过不去的,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车夫喊道。
——那我就走林子。
这匹闲了一冬的好马迈着轻快的花步,在水洼上打着响鼻,不时讨要缰绳,列文骑着它,踩着院子里的泥泞出了大门,朝田野走去。
如果说列文在牲口院和谷仓院里已经很快活,那么到了田野里他就更快活了。他稳稳地骑在好马的花步上一摇一晃,穿过林间残留在低洼处、化作粉末、印满融化脚印的积雪,吸着雪和空气的清新温暖的气息,看着每棵树树皮上返青的苔藓和胀鼓鼓的芽苞,满心欢喜。出了林子,面前辽阔的原野上铺开一片天鹅绒般的平整绿苗,没有一块秃斑、一处洼烂,只有低洼处点缀着残雪。他既没有为那匹踩坏他青苗的农家马和驹子生气(他吩咐迎面遇见的农民把它们牵走),也没有为农民伊帕特那愚蠢而讥诮的答话扫兴:他遇见伊帕特,问他:“怎么样,伊帕特,快下种了吧?”——“得先耕地,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伊帕特回答。他越走越高兴,一个个农务计划,一个比一个好地在他脑海里浮现:沿着南北向的田界给所有的地栽上柳树,使树下不积存雪;把地划成六块施粪肥的地和三块种草的备用牧地;在地的那一头盖一座牲口棚,再挖一个池塘;为积肥给牲口搭可移动的围栏。这样一来,三百俄亩小麦、一百俄亩土豆、一百五十俄亩三叶草,没有一俄亩地力衰竭。
他怀着这样的梦想,小心地让马儿沿着田埂走,免得踩坏青苗,来到正在撒播三叶草的雇工跟前。装种子的大车没有停在田边上,而是停在翻耕过的地里,冬小麦被车轮碾得七零八落,被马刨开了。两个雇工坐在田埂上,大概是在合抽一袋烟。大车里拌种子的土没有捣碎,板结了,或者冻成了疙瘩。雇工瓦西里一看见东家就朝大车走去,米什卡动手撒播。这不像话,可是列文很少对雇工发脾气。瓦西里走过来,列文吩咐他把马牵到田边上去。
——没关系,老爷,麦苗挺得住,——瓦西里回答。
——请别顶嘴,——列文说,——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是,——瓦西里应道,抓住了马笼头。——您瞧这播的种,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讨好地说,——头等的活计。就是地走起来要命!每走一步,鞋上都拖着一普特重的泥。
——你们的土怎么没有筛过?——列文说。
——我们在揉呢,——瓦西里回答,抓起一把种子,把土块在掌心里搓碎。
给瓦西里装上没有筛过的土,这并不是他的错,可到底还是让人恼火。
列文已经不止一次靠他所知道的办法,有效地压下恼火,把一切看似糟糕的事情重新变成好事,这一回他也用了这个办法。他看了看米什卡怎样拖着两脚粘满的大泥块走路,便跳下马,从瓦西里手里拿过播种篮,动手撒播。
——你播到哪儿了?
瓦西里用脚朝标记指了指,列文便使出浑身本领,把种子拌着土撒出去。地难走极了,像走在沼泽里,列文撒完一畦就出了一身汗,他停下来,把播种篮还给了瓦西里。
——喂,老爷,到夏天你可别为了这一畦骂我,——瓦西里说。
——怎么啦?——列文快活地说,已经感到所用的办法奏效了。
——到夏天您瞧着吧,会大不一样的。您瞧瞧我去年春天种的地方,苗出得多匀!不瞒您说,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我干活就像给亲爹干活那样卖力。我自己不喜欢马虎,也不许别人马虎。东家高兴,我们也高兴。您朝那边瞧瞧,——瓦西里指着田野说,——真叫人心里欢喜。
——春天真好啊,瓦西里。
——这样好的春天,老人家都不记得有过。前阵子我回家,我们那儿有个老头也种了三斗小麦。他说,跟黑麦简直分不出来。
——你们早就种小麦了?
——还是前年您教的;您还送了我两斗种子呢。四分之一卖了,种下了三斗。
——嗯,记着把土块搓碎啊,——列文朝马走去,说,——还有,盯着点米什卡。苗出得好的话,每俄亩给你五十戈比。
——多谢多谢。我们本来就很满意您了。
列文骑上马,朝去年种三叶草的地走去,又去看了看用犁耕好、准备种春小麦的地。
茬地上的三叶草苗长得好极了。它整个儿返了青,从去年压断的麦秸中间密密地冒出绿来。马蹄一直陷到轮毂,每拔一步都从半化的泥里发出咕唧声。犁过的地根本不能走:——只有还留着薄冰的地方才撑得住,化了的犁沟里马腿陷得比轮毂还深。地耕得极好;再过两天就可以耙地下种了。一切都美极了,一切都叫人高兴。回去时列文蹚过小溪,指望水已经退了。果然,他蹚了过去,还惊起了两只野鸭。“也该有丘鹬了,”——他想;恰好在家门口拐弯的地方,他遇见了护林人,证实了他对丘鹬的猜想。
列文放马小跑回家,想赶上吃午饭,好在傍晚前把猎枪收拾好。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