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二十四章
第 58 章
第二部 · 第二十四章 · 3533 字 · 40 段 · 4 场
- 3533正文
- 40段
- 4场
- 7人物
- 21对话
- 2独白
弗龙斯基在卡列宁家阳台上看表……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 257 字
第 2 场 | 马场 | 1367 字
第 3 场 | 彼得戈夫 | 408 字
第 4 场 | 马场 | 1537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弗龙斯基在卡列宁家阳台上看表的时候,心绪那么纷乱、那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看见了表盘上的指针,却看不明白几点钟。他走上大路,小心地踩着泥泞,朝自己的马车走去。他对安娜的感情那样充溢心头,他竟没有想到几点钟了,还有没有时间去布良斯基那里。他剩下的(这是常有的事)只有那种外在的记忆,提示他定了下一步做什么。他走到车夫跟前(车夫在浓密椴树的斜影里趴在驭座上打盹),欣赏了一番在冒汗的马匹上方盘旋的、亮闪闪的蚊柱,叫醒车夫,跳上马车,吩咐去布良斯基家。驶出七俄里光景,他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表,知道已经五点半,他迟到了。
这一天有好几场赛马:——先是警卫队赛马,然后是军官两俄里赛、四俄里赛,最后才是他参加的那场。自己的这场他还赶得上;可要是去布良斯基那儿,他就只能勉强赶到,到的时候满场宫廷的人都到了。这不大好。可是他答应了布良斯基,于是决定继续赶路,吩咐车夫不要心疼这三匹马。
他到了布良斯基家,待了五分钟,又驱车返回。这阵疾驰使他平静了下来。他同安娜关系中的一切痛苦,他们谈话之后留下的一切不确定,全都从他脑子里飞了出去;此刻他愉快而激动地想着赛马,想着他总算还赶得上,而今晚幽会的幸福的期待,不时像一道亮光在他想象里闪现。
他的马车超过一辆辆从别墅和彼得堡驶向赛马场的车辆,越来越深入赛马的气氛里,对即将到来的赛马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地攫住了他。
他的住处已经空无一人:——大家都去看赛马了,他的仆人在大门口等他。他换衣服的时候,仆人告诉他,第二场已经开始了,好几位先生来打听过他,马厩的小伙计也跑来两趟。
弗龙斯基不慌不忙地换好衣服(他从来不慌忙,从不失去自持),吩咐驱车去棚舍。从棚舍那里,已经可以看见赛马场四周马车的海洋、步行的人群、士兵,以及人头攒动的亭子。看样子正在进行第二场,因为他走进棚舍时听见了铃声。快走到马厩时,他碰上马霍京那匹白蹄枣红马角斗士:它披着橙蓝两色的马衣,两只镶蓝边的大耳朵支棱着,正被牵往赛马场。
——科尔德在哪儿?——他问马夫。
——在马厩里,备鞍呢。
单间敞着门,弗鲁-弗鲁已经备好了鞍。正要把她牵出去。
——没迟到吧?
——All right! All right! 一切正常,一切正常,——英国人说,——别激动。
弗龙斯基又看了一眼浑身发抖的爱马那可爱的体态,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这景象上移开,走出棚舍。他在最不易引人注意的时刻驱车到了亭子跟前。两俄里赛刚结束,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跑在前面的近卫重骑兵军官和紧跟其后的近卫骠骑兵军官,两人拼着最后的力气策马冲向标杆。人群从圈子内外一齐向标杆涌去,近卫重骑兵的一群士兵和军官大声欢呼,庆贺他们那位军官同袍盼望中的胜利。弗龙斯基悄悄走进人群中央,几乎就在宣告赛马结束的铃声响起的同时,那个溅满泥浆、第一个到达的高个子近卫重骑兵军官伏在鞍上,放松了缰绳,由他胯下那匹大汗淋漓、浑身发暗、喘着粗气的公马放慢脚步。
那匹公马吃力地倒着蹄子,放慢了庞大身躯的急速奔腾;近卫重骑兵军官像从沉睡中醒来的人一样,向四周望了一眼,勉强笑了笑。自己人和外人把他围住了。
弗龙斯基有意避开那群在亭子前面矜持而从容地走动寒暄的上流社会人士。他知道卡列宁娜在那里,贝特西在那里,他嫂子也在那里,他故意不走近她们,免得分心。可是不断遇上的熟人拦住他,给他讲刚才几场比赛的详情,又问他为什么迟到。
骑手们被召到亭子里领奖、大家都朝那边去的时候,弗龙斯基的哥哥亚历山大(一个挂着穗带的陆军上校,个子不高,同阿列克谢一样壮实,却比他俊美红润,红鼻子,一张醉醺醺的、开朗的脸)走到他跟前。
——你收到我的便条了吗?——他说。——你这个人可真难找。
亚历山大·弗龙斯基虽然以生活放荡、尤其酗酒出名,却是个十足的宫廷圈子里的人。
此刻他同弟弟谈一件令弟弟极为不快的事,明知许多人的眼睛可能盯着他们,脸上却是一副笑容,仿佛在跟弟弟开什么无关紧要的玩笑。
——收到了,我实在不明白你操的是什么心,——阿列克谢说。
——我操心的是,刚才有人向我指出你不在场,还说星期一有人在彼得戈夫碰见你。
——有些事情只该由直接有关的人去过问;你这么操心的那件事,就是这类事……
——是啊,可是那样就不该当差,不该……
——我请你不要过问,仅此而已。
阿列克谢·弗龙斯基阴沉的脸白了,突出的下颌哆嗦了一下,这在他很少有。他心地善良,很少动怒;可是一旦动怒、下巴发颤的时候,亚历山大·弗龙斯基就知道,他很危险。亚历山大·弗龙斯基快活地笑了笑。
——我只是想把母亲的信转给你。给她回个信,赛马之前别闹情绪。Bonne chance(祝您顺利),——他笑着补了一句,就离开了弟弟。
可是他刚走,又一声友好的招呼拦住了弗龙斯基。
——你连朋友都不想认啦!你好,mon cher(老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开口说;他置身这片彼得堡的浮华之中,同在莫斯科一样,红光满面,梳理过的连鬓胡子油亮发光。——我昨天到的,真高兴能看到你旗开得胜。咱们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到食堂来找我,——弗龙斯基说——抱歉地握了握他的大衣袖子,便朝赛马场中央走去,参加障碍大赛的马已经牵到那里了。
赛过的马浑身汗湿、筋疲力尽,由马夫牵着回去;一匹接一匹,下一场要赛的新马出现了,大都是英国种,精神抖擞,戴着头罩,勒紧的肚皮收得紧紧的,像一群奇异的巨鸟。右边牵的是精瘦的美人儿弗鲁-弗鲁,她迈着富有弹性、腕骨很长的腿,像踩着弹簧。离她不远,人们正从大耳朵的角斗士身上卸马衣。那匹公马高大完美的体格匀称极了,臀部雄健,腕骨短得出奇,紧贴着蹄子上方,这一切不由得吸引住弗龙斯基的目光。他正想朝自己的马走去,又让一个熟人拦住了。
——啊,卡列宁在那儿!——同他说话的那个熟人说。——在找他妻子;她在亭子当中。您没见到她吗?
——没有,——弗龙斯基回答;他连人家指给他看的卡列宁娜所在的亭子都没望一眼,就朝自己的马走去。
弗龙斯基还没来得及查看该吩咐点什么的马鞍,骑手们就被召到亭子里抽签定出发位置。十七个军官神情严肃凝重,许多人脸色发白,聚到亭子跟前抽签。弗龙斯基抽到七号。只听一声喊:“上马!”
弗龙斯基感到自己同其他骑手一起成了众目睽睽的中心,他带着每当这种时刻就会变得迟缓而从容的动作,走到自己的马跟前。为了赛马盛典,科尔德穿上了礼服:黑色扣紧的礼服、浆得硬挺、支着腮帮的衣领,圆顶礼帽和长筒靴。他同平时一样沉着而庄重,亲自拉住两根缰绳,站在马前面。弗鲁-弗鲁还在发疟子似的哆嗦;她那火一样的眼睛斜视着走近的弗龙斯基。弗龙斯基把手指伸到肚带底下。那马更厉害地斜眼看他,龇着牙,抿起耳朵。英国人撇了撇嘴,想对有人查验他备的鞍表示一笑。
——请上马,上了马就不那么紧张了。
弗龙斯基最后朝对手们看了一眼。他知道,上了赛道就看不见他们了。两个骑手已经朝出发地点走去。加利岑(弗龙斯基的朋友,也是最危险的对手之一)正围着那匹不让人骑的枣红公马打转。一个矮小的近卫骠骑兵军官,穿着紧身马裤,像猫一样弓着背伏在马臀上奔驰,一心模仿英国人。库佐夫列夫公爵脸色苍白,骑在他那匹格拉波夫斯基种马场的纯种牝马上,一个英国人拉着马缰。弗龙斯基和全体同僚都了解库佐夫列夫和他那“脆弱”的神经与可怕的自尊心。他们知道他什么都怕,连骑战马都怕;可是现在,正因为这可怕,正因为有人折断过脖子,正因为每道障碍旁边都站着医生、停着缝着十字的救护车和慈善修女,他才决心参赛。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弗龙斯基亲切而赞许地朝他挤了挤眼。他唯独没见到他的头号对手,骑着角斗士的马霍京。
——别着急,——科尔德对弗龙斯基说,——记住一点:——过障碍别勒马,也别催马,让它自己选怎么跳。
——好,好,——弗龙斯基接过缰绳说。
——可能的话,跑在前头;可是就算你落了后,不到最后一分钟也别泄气。
马还没有动,弗龙斯基已经用一个灵活有力的动作踩上带齿的钢镫,把他那健壮的身体轻巧而稳当地落在吱呀作响的皮鞍上。他右脚伸进镫子,用习惯的手势把双缰在指间理齐,科尔德便松了手。弗鲁-弗鲁仿佛不知道先迈哪条腿才好,伸着长脖子绷紧缰绳,像踩着弹簧似的起步了,柔韧的脊背把骑师颠得直晃。科尔德加快脚步跟在后面。亢奋的马忽而从这边、忽而从那边猛扯缰绳,想骗过骑师,弗龙斯基又是出声又是用手,白费力气地安抚它。
他们快到拦了坝的河边,正朝出发地点走去。许多骑手在前面,许多在后面;忽然,弗龙斯基听见身后路上泥浆里的马蹄声,马霍京骑着白蹄、大耳的角斗士超过了他。马霍京露出长牙笑了笑,弗龙斯基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他本来就看他不顺眼,如今更把他当作最危险的对手;他这样飞驰而过,惊了他的马,这使他很恼火。弗鲁-弗鲁提起左腿纵了两步,又恼于勒紧的缰绳,换成颠簸的小跑,把骑师颠了起来。科尔德也皱起眉头,几乎一路小跑着跟在弗龙斯基后面。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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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