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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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第二部 · 第三十四章 · 3778 字 · 62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就在疗养疗程快要结束的时候……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国外 | 496 字

第 2 场 | 莫斯科 | 3342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就在疗养疗程快要结束的时候,谢尔巴茨基公爵从卡尔斯巴德又去巴登和基辛根看望了俄国朋友,照他的说法是去沾沾俄国的气息,然后回到了家人身边。

公爵和公爵夫人对国外生活的看法截然相反。公爵夫人觉得国外样样都好,尽管她在俄国社会地位稳固,到了国外却竭力装出一副欧洲贵妇的模样,而她本来并不是——因为她是个俄国贵妇人——所以只能装模作样,自己也未免有些不自在。公爵则相反,觉得国外样样都糟,欧洲的生活令他厌烦,他坚守自己的俄国习惯,到了国外还故意表现得比实际更不像欧洲人。

公爵回来时瘦了,两颊的皮肤松松地垂着,心情却极为愉快。看到基蒂已经完全康复,他的心情更加好了。基蒂同施塔尔夫人和瓦莲卡交好的消息,以及公爵夫人转述的有关基蒂身上发生某种变化的观察,使公爵有些不安,激起了他平素那种对一切抛开他去吸引女儿的事物的嫉妒心,还有一种担心:怕女儿脱离他的影响,进入他无法企及的领域。可是这些不快的消息,都淹没在他那始终如一的、因卡尔斯巴德的矿泉水而格外高涨的敦厚与快活的海洋里了。

回来后的第二天,公爵穿着长外套,带着他那俄国式的皱纹和浆硬衣领撑着的浮肿双颊,怀着极其愉快的心情,同女儿一起到疗养泉去了。

早晨美极了;整洁而明快的房舍带着小花园,那些红脸膛、红胳膊、灌足了啤酒、快活地干活的德国女仆,加上明媚的阳光,都让人心情舒畅;可是越走近疗养泉,遇见的病人就越多,在井然有序的德国日常生活的映衬下,他们的模样也显得越发凄惨。这种反差已经不再让基蒂震惊了。明媚的阳光、赏心悦目的草木青翠、悠扬的乐声,在她眼里就是所有这些熟悉面孔的天然背景,她注视着这些人病情时好时坏的变化;可是在公爵眼里,六月清晨的光亮与灿烂、乐队演奏的流行华尔兹的乐声,尤其是那帮健壮女仆的模样,同这些从欧洲各地汇聚到这里、了无生气地移动着的行尸走肉凑在一起,简直不成体统,丑恶刺眼。

尽管心爱的女儿挽着他的手臂时,他心里涌起一股自豪,仿佛返老还童,此刻他却仿佛为自己矫健的步伐、为自己肥硕的四肢感到难为情,近乎羞愧。他体验到的几乎是一个人在众人面前没穿衣服的那种感觉。

——来,把我介绍给你的新朋友们吧。他对女儿说,用胳膊肘夹紧她的手。——连你那个讨厌的索登我也喜欢上了,就因为它把你治好了。只是你们这儿太愁闷,太愁闷了。这是谁?

基蒂把迎面遇到的熟人和生人的名字一一告诉他。就在花园入口处,他们遇见了由引路妇人搀扶着的盲眼的贝尔特夫人(m-me Berthe),这位法国老妇人一听到基蒂的声音就露出感动的神情,公爵见了很是高兴。她立刻以法国人那种过分的殷勤同他攀谈起来,夸他有这样一位好女儿,当面把基蒂捧上了天,叫她宝贝、珍珠、安慰天使。

——这么说,她是第二号天使,——公爵笑着说。——她把瓦莲卡小姐(mademoiselle 瓦莲卡)叫作第一号天使。

——哦(Oh)!瓦莲卡小姐——那才是真正的天使,就是(allez),——贝尔特夫人接过话头。

在游廊上,他们遇见了瓦莲卡本人。她拎着一只雅致的红色小手袋,匆匆迎面向他们走来。

——瞧,我爸爸来了!——基蒂对她说。

瓦莲卡做了一个介于鞠躬和屈膝礼之间的动作,像她做一切事那样朴实自然,随即同公爵攀谈起来,就像她同所有人说话一样,大方而坦率。

——当然,我知道您,太知道了,——公爵笑盈盈地对她说,从他的笑容里基蒂高兴地看出,父亲喜欢她的朋友。——您这么匆匆忙忙的,要上哪儿去?

——maman(妈妈)在这儿,——她转向基蒂说。——她一夜没睡,医生劝她出来走走。我给她送活计去。

——原来这就是第一号天使!——等瓦莲卡走远了,公爵说。

基蒂看出他本想取笑瓦莲卡几句,却怎么也办不到,因为瓦莲卡讨他喜欢。

——好,这下能见到你所有的朋友了,——他又说,——还有施塔尔夫人,如果她肯赏脸认一认我的话。一提到施塔尔夫人,基蒂就发现公爵眼里闪起一丝嘲笑的火光。

——我认得她的丈夫,也认得她本人,那还是她没当上虔敬派信徒之前的事。

——什么是虔敬派信徒,爸爸?——基蒂问,她心里已经发慌:原来她在施塔尔夫人身上如此推崇的东西,居然有个专门的名号。

——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我只知道她凡事都感谢上帝,什么灾祸都感谢上帝,连丈夫死了也感谢上帝。嗯,这就有点可笑了,因为他们日子过得很不好。

——那是谁?多可怜的一张脸!——他问,注意到长凳上坐着一个身材不高的病人,穿棕色外套和白色长裤,裤子在他那皮包骨头的腿上皱出奇怪的褶子。

这个人把草帽从稀疏的卷发上微微掀起,露出被帽子勒得病态发红的高高的额头。

——这是彼得罗夫,画家,——基蒂红着脸回答。——这是他妻子,——她指着安娜·帕夫洛夫娜补充说,就在他们走近的那一刻,安娜·帕夫洛夫娜仿佛故意似的,追着沿小路跑开的孩子去了。

——多可怜的人,可他的脸多么可爱!——公爵说。——你为什么不过去?他好像有话想跟你说吧?

——好,那咱们就过去,——基蒂说着,毅然转过身去。——您今天身体怎么样?——她问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拄着手杖站起身,胆怯地望了公爵一眼。

——这是我女儿,——公爵说。——请让我们认识一下。

画家鞠了一躬,微微一笑,露出一排白得出奇、闪闪发亮的牙齿。

——我们昨天一直在等您,公爵小姐,——他对基蒂说。

说这话时他晃了一下,接着又把这一晃重复了一遍,想表示这是他有意的动作。

——我本想来的,可是瓦莲卡说,安娜·帕夫洛夫娜捎话说你们不去了。

——怎么不去了?——彼得罗夫说,顿时涨红了脸,咳嗽起来,一面用眼睛找寻妻子。——阿涅塔,阿涅塔!——他大声喊道,那又细又白的脖子上,粗大的血管像绳子一样绷了起来。

安娜·帕夫洛夫娜走了过来。

——你怎么能捎话给公爵小姐说我们不去了!——他哑着嗓子,气恼地低声对她说。

——您好,公爵小姐!——安娜·帕夫洛夫娜说,脸上挂着做作的微笑,同她从前的态度判若两人。——很高兴认识您,——她转向公爵。——我们早就盼您来了,公爵。

——你怎么能捎话给公爵小姐说我们不去了?——画家又一次嘶哑地低声说,火气更大了,显然更恼火的是他的嗓子不听使唤,没法让他的话带上他想要的那种语气。

——哎呀,我的天!我以为我们不去了呢,——妻子懊恼地回答。

——怎么会,明明……——他咳了起来,挥了挥手。公爵举了举帽子,带着女儿走开了。

——唉,唉!——他深深叹了口气,——唉,可怜的人!

——是啊,爸爸,——基蒂回答。——可是您要知道,他们有三个孩子,一个用人也没有,几乎没有任何收入。他只能从美术学院领一点钱,——她兴致勃勃地讲着,竭力压下内心因安娜·帕夫洛夫娜对她态度的奇怪转变而掀起的波澜。

——瞧,那就是施塔尔夫人,——基蒂指着一辆轮椅说,车上垫着枕头,有什么灰蓝相间的东西,罩在阳伞底下。

那就是施塔尔夫人。她身后站着一个面色阴沉的德国壮工,负责推她。旁边站着一位淡黄头发的瑞典伯爵,基蒂知道他的名字。几个病人在轮椅旁流连不去,望着这位夫人,像望着什么稀奇之物。

公爵走到她跟前。基蒂立刻在他眼睛里发现了那令她不安的嘲笑的火光。他走到施塔尔夫人面前,用如今很少有人会说的那种纯正法语,极其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地同她攀谈起来。

——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可我得提醒您我是谁,好感谢您对我女儿的厚爱,——他对她说,摘下帽子,不再戴上。

——亚历山大·谢尔巴茨基公爵,——施塔尔夫人说,抬起她那双超凡脱俗的眼睛望着他,基蒂从中看出一丝不悦。——很高兴。我实在太喜欢您的女儿了。

——您的身体还是不大好?

——我已经习惯了,——施塔尔夫人说,接着把公爵介绍给瑞典伯爵。

——您可没怎么变样,——公爵对她说。——我有十年还是十一年没荣幸见到您了。

——是啊,上帝给人十字架,也给人背十字架的力量。我常常奇怪,这生命拖下去到底为了什么……盖那边!——她忽然懊恼地对瓦莲卡说,怪她用毯子给她裹腿裹得不对。

——大概是为了行善吧,——公爵说,眼睛里含着笑意。

——这不该由我们来评判,——施塔尔夫人说,察觉出公爵脸上的微妙表情。——那么,亲爱的伯爵,您会把那本书寄给我了?多谢您了,——她转向年轻的瑞典人。

——啊!——公爵看见站在一旁的莫斯科上校,叫了一声,向施塔尔夫人鞠了一躬,便带着女儿和凑过来的莫斯科上校一起走开了。

——这就是咱们的贵族气派,公爵!——莫斯科上校说,有意要语带讥讽,他对施塔尔夫人耿耿于怀,因为她不肯同他结交。

——她还是老样子,——公爵回答。

——您是在她病倒之前就认得她,公爵,也就是在她卧床不起之前?

——是啊。她是当着我的面躺倒的,——公爵说。

——听说她十年没下过床了。

——不下床,因为她是个短腿婆。她的体形实在太差了。

——爸爸,这不可能!——基蒂激动地反驳。——瓦莲卡崇拜她。再说她做了那么多善事!随便问谁去!她和阿琳·施塔尔没有人不知道。

——也许吧,——他说,用胳膊肘夹了夹她的手。——可是行善行到随便问谁、谁也不知道,岂不更好?

基蒂沉默了,倒不是无话可说;可她连对父亲也不愿吐露自己隐秘的心思。然而奇怪的是,尽管她百般准备不受父亲看法的影响、不让他进入自己的圣地,她还是感觉到,她整整一个月珍藏在心中的施塔尔夫人那神圣的形象,已经一去不返地消失了,就像一件扔在那儿的衣服构成的幻影,一旦看清了衣服是怎么放的,幻影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短腿的女人,因为长得难看才躺着不动,还因为毯子没裹好就一味折腾逆来顺受的瓦莲卡。任凭怎样努力想象,也唤不回原先的施塔尔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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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