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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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第三部 · 第五章 · 2911 字 · 31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早饭后,列文在行列里的位置变……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 1975 字

第 2 场 | | 965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早饭后,列文在行列里的位置变了,一边是要他做邻居的爱说笑的老头,另一边是去年秋天刚成家、头一年夏天来割草的年轻汉子。

老头挺直身子走在前面,朝外拐的脚迈着均匀而宽阔的步子,用一种精确而均匀的动作,不慌不忙地、仿佛在玩儿似的,把草割成同样高的一行,那动作看来并不比走路时摆动手臂更费力。仿佛不是他在割,而是那把锋利的镰刀自己在多汁的草丛中刷刷作响。

列文后面跟着年轻的米什卡。他那讨人喜欢的年轻的脸用新鲜草茎编成的草辫扎住头发,因为用力而神情紧张;可是只要有人朝他看,他就露出笑容。看样子,他宁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吃力。

列文走在两人中间。在最炎热的时候,割草倒显得不那么累了。浑身的大汗使他觉得凉爽,那晒着脊背、脑袋和卷到肘部的手臂的太阳,反倒给了他劳动的韧劲和耐力;那种忘却一切的时刻越来越频繁,那时可以不必去想自己在做什么。镰刀自个儿割着。这是幸福的时刻。更愉快的是,每当走到一行行草尽头的河边,老头就用湿漉漉的密草擦净镰刀,在清凉的河水里涮洗刀口,用舀水瓢舀起河水请列文喝。

——来,尝尝我的克瓦斯!怎么样,不错吧?——他说着,挤了挤眼。

真的,列文从来没有喝过这样好的饮料,这温热的水里漂着草屑,带着铁皮水瓢的锈味。喝完接着就是怡然自得的慢步行走,手搭在镰刀上,可以擦去淌下的汗水,深深舒一口气,环顾整排长长的割草人,以及四周树林里、田野上的一切动静。

列文割得越久,越是频繁地进入那种忘我状态:挥舞镰刀的不是他的双手,而是镰刀本身带动着整个有知觉、充满生命力的身体;而且仿佛着了魔法,根本不用去想,活儿就自自然然、利利索索地干好了。这是最幸福的时刻。

只有在必须中断这种已经变得无意识的劳动、开动脑筋的时候,才觉得吃力,比如要割净一个土墩,或者割净没有除掉的酸模。老头干这个却很轻松。遇上土墩,他就变换动作,一会儿用刀根,一会儿用刀尖,从两边短促地几下就把土墩周围的草割净了。他一边干,一边不断观察和打量眼前出现的东西:一会儿摘下一颗小野果,自己吃了或请列文吃;一会儿用刀尖拨开一根树枝;一会儿瞧瞧一个鹌鹑窝,母鹌鹑就从镰刀底下飞了出来;一会儿逮住一只挡路的甲虫,用镰刀像叉子一样把它挑起来给列文看,然后扔掉。

对列文和他身后的年轻小伙子来说,这些动作的变化都是困难的。两人都把一种紧张的动作调整停当,干得正起劲,没有力气变换动作,同时又观察眼前出现的一切。

列文不觉时间的流逝。要是有人问他割了多久,他会说半个钟头,——其实已经快吃午饭了。正割着一趟,老头叫列文注意看那些小男孩小姑娘:他们从四面八方穿过高高的草丛、沿着大路向割草人走来,隐隐约约露出身影,小手吃力地提着面包包和用破布塞住的小克瓦斯壶。

——瞧,小甲虫们爬过来了!——他指着孩子们说,然后手搭凉棚望了望太阳。

又割了两趟,老头停了下来。

——喂,老爷,吃饭了!——他断然说。走到河边,割草人穿过一行行草地,朝放衣服的地方走去,送饭的孩子们正坐在那里等他们。庄稼汉们聚拢来——远的聚在大车旁,近的——聚在堆了青草的柳树丛下。

列文挨他们坐下;他不想走。

在老爷面前的那种拘束早已消失。庄稼汉们准备吃饭。有的在洗脸,年轻小伙子跳进河里洗澡,有的在收拾休息的地方,解开面包袋,拔开克瓦斯壶的塞子。老头把面包掰碎放进碗里,用勺柄捣了捣,从舀水瓢里倒上水,又掰了些面包,撒上盐,面朝东方做起祷告来。

——来,老爷,尝尝我的面包泡汤,——他说着,在碗前盘腿坐下。

面包泡汤香极了,列文不想回家吃饭了。他同老头一起吃了饭,跟他拉起家常,兴致勃勃地询问他家的情况,又把自己的事和老头可能感兴趣的情况全告诉了他。他觉得同这人比同哥哥还亲,想到自己对这个人的那份亲热,不由得笑了。老头又站起来,做了祷告,在树丛下枕着一把草躺下了;列文也照样躺下,不顾太阳底下一群群黏糊糊、赶不走的苍蝇和小虫子在他汗津津的脸上、身上爬,他立刻睡着了,直到太阳转到树丛另一边晒到他身上才醒。老头早就醒了,坐在那里给年轻小伙子们敲镰刀刃。

列文环顾四周,认不出这地方了:——一切都变了样。辽阔的草场割完了,一行行干草散发着清香,在夕阳的斜照下闪着一种特别的新鲜光泽。河边割净了草的灌木丛,原先看不见、如今在蜿蜒中流光泛彩的河水本身,走动和聚集的人群,没割的那片草场上陡立的草墙,在光秃秃的草场上空盘旋的鹰群,——这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景象。清醒过来,列文开始估算割了多少,今天还能再割多少。

四十二个人干的活非常多。整片大草场,在劳役制时代三十把镰刀得割两天,如今已经割完了。只剩下几个短趟的边角没割。可是列文想这一天尽可能多割,太阳落得那么快,真叫人气恼。他丝毫不觉得累;只想干得再快些,尽可能多干些。

——怎么样,马什金高地也割了吧,你看呢?他对老头说。

——看上帝的意思吧,太阳可不早了。不给小伙子们来点儿伏特加?

午后歇晌的时候,大家又坐下来,抽烟的点起了烟,老头向大家宣布:“割下马什金高地——有伏特加喝”。

——嘿,还怕割不下来!带个头,季特!咱们快手快脚割完它!夜里管你吃个够。带个头!——大家纷纷喊道,没吃完面包,割草人就上工了。

——喂,弟兄们,跟紧了!——季特说,几乎小跑着赶到前头。

——上,上!——老头说,跟在他后面,轻轻松松就赶上了他,——当心,我要超过你了!留神!

年轻的年老的都像赛跑似的割着。可是不管他们怎么赶,草一点儿也没有糟蹋,一行行照样割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剩下的一小块五分钟就割光了。后面的人还没割到头几行,前头的已经把衣服往肩上一搭,穿过大路向马什金高地走去。

太阳已经落到树梢,他们叮叮当当地碰着水瓢,走进了马什金高地的林间小谷。谷地中央的草有齐腰深,又嫩又软,叶子宽大,林间到处点缀着蝴蝶花。

简短地商量了一下——直着割还是横着割——普罗霍尔·叶尔米林领头走了。他也是个出名的割草好手,一个皮肤黝黑的大汉。他朝前割了一趟,折回来,割起了第二趟,大家都跟在他后面排齐,顺着谷地往山坡下割,又顺着山坡一直割到林子边上。太阳落到树林后面了。露水已经降下来,割草人只有在小山上还在太阳地里,在低处(雾气正从那里升起)和谷地那一边,他们就在清凉的露阴里行进。活儿干得热火朝天。

带着多汁的声响、冒着清香被割倒的草,铺成高高的一行行。割草人在短短的草行里从四面八方挤在一起,水瓢叮当作响,一会儿是镰刀相碰的铿锵声,一会儿是磨刀石霍霍的磨刀声,一会儿是快活的吆喝声,大家你追我赶。

列文仍旧走在年轻小伙子和老头中间。老头穿上了羊皮短袄,还是那么快活、爱说笑,动作那么自如。树林里不断遇上白桦蘑菇,在多汁的草丛里长得鼓鼓的,被镰刀割断。老头每见到一个蘑菇,就弯下腰捡起来,揣进怀里。“再给老婆子捎个礼物”,——他嘴里念叨着。

虽说又湿又软的草割起来省力,可在陡峭的谷坡上走上走下却很费劲。老头却不把这当回事。他照样挥着镰刀,那双穿着大草鞋的脚迈着稳稳的小碎步,慢悠悠地爬上陡坡;尽管整个身子和衬衫下耷拉着的裤子都在打晃,他一路上不漏过一根草、一个蘑菇,照样同庄稼汉们和列文说笑。列文跟在他后面,拿着镰刀爬这样陡的、空手都难上的山坡时,他常常想,这下非摔倒不可;可他爬上去了,该干的一样不落。他觉得有一种外来的力量在驱使着他。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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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相 关 析 疑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