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三部 · 第十二章
第 81 章
第三部 · 第十二章 · 2289 字 · 17 段 · 1 场
- 2289正文
- 17段
- 1场
- 2人物
- 3对话
- 5独白
车捆好了。伊万跳下车,牵着那……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波克罗夫斯科耶 | 视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 2305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车捆好了。伊万跳下车,牵着那匹肥壮的好马的缰绳。农妇把耙子往车上一扔,迈着矫健的步子,摆动双臂,朝围成一圈唱歌的农妇们走去。伊万把车赶上大路,汇入其他大车的行列。农妇们扛着耙子,花衣服色彩鲜艳,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声音清脆,跟在大车后面。一个粗哑、豪放的农妇嗓音起头唱起一支歌,唱到反复的地方,五十来个粗细各异、健康有力的嗓子立刻齐声接唱,从头再唱起这支歌来。
农妇们唱着歌走近列文,他觉得仿佛一片乌云挟着欢乐的雷鸣向他压来。乌云压近了,罩住了他;他躺着的那个草垛,别的草垛、大车、整片草场和远处的田野——一切都随着这支狂野欢快的歌的节奏摇晃、起伏,歌声里夹杂着呼喊、口哨和怪叫。列文羡慕这种健康的欢乐,很想参与抒发这种生活的喜悦。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躺着,看着,听着。歌声和唱歌的人从视线里、耳朵里消失了,一种沉重的忧郁袭上列文心头:忧郁自己的孤独,忧郁自己身体的闲散,忧郁自己对这世界的格格不入。
正是那些为干草同他争得最凶的庄稼汉,那些他责骂过或想欺骗他的庄稼汉,此刻正高高兴兴地向他点头致意,显然对他既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恶意,不但毫无悔意,甚至根本想不起他们曾想欺骗他。这一切都消融在欢乐的集体劳动的海洋里了。上帝赐予时光,上帝赐予力量。时光和力量都献给劳动,报偿就在劳动本身。为谁劳动?劳动的果实归谁?这些都是不相干的、无足轻重的问题。
列文常常欣赏这种生活,常常对过这种生活的人产生一种羡慕之情;可是今天,尤其是看了伊万·帕尔梅诺夫对年轻妻子的态度之后,列文第一次清楚地想到:他完全可以把自己过的这种极其难堪、闲散、矫饰的个人生活,改变成这种劳动的、纯洁的、共同的美好生活,全在于他自己。
同他坐在一起的老头早就回家了;人们全走散了。路近的回家去了,路远的聚在草场上吃晚饭、过夜。列文不被人注意地继续躺在草垛上,看着,听着,想着。留在草场过夜的人们,在这短暂的夏夜里几乎整夜不睡。先听见的是晚饭时大家快活的谈笑声,后来又是歌声和笑声。
漫长的劳动日,除了欢乐,在人们身上没有留下别的痕迹。黎明前,万籁俱寂。只听得见沼泽里青蛙不停的夜鸣,还有晨雾升起前草场上马匹的响鼻。天蒙蒙亮,列文从草垛上起身,望了望星星,知道一夜过去了。
“那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样去做?”——他对自己说,竭力想把这短短一夜里所想所感的一切对自己表达出来。他所想所感的一切,分成了三条不同的思路。一条——是抛弃过去的生活,抛弃自己无用的知识、无用的教育。这种抛弃使他快乐,他觉得轻松而简单。另一些念头和想象,是关于他现在想过的那种生活。这种生活的朴实、纯洁和正当,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并且确信他会在其中找到他痛感缺失的满足、安宁和尊严。可是第三条思路萦绕在那个问题上:怎样从旧生活转到新生活。这里他脑子里一片茫然。“娶个妻子?有工作,有非工作不可的必要?离开波克罗夫斯科耶?买地?加入村社?娶个农家女?我到底该怎么做?——他又问自己,找不到答案。——不过,我整夜没睡,没法给自己清楚的答复,——他对自己说。——以后再想清楚吧。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一夜决定了我的命运。我先前对家庭生活的一切幻想都是胡闹,都不对,——他对自己说。——这一切要简单得多,好得多……”
“多美啊!——他望着那停在头顶正中天上的、由白色小卷云组成的奇特的贝壳状云朵,想,那云朵像珍珠母一样泛着光。——在这美妙的夜里,一切都多么美妙!这贝壳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不久前我还望着天空,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两条白带。是啊,我对人生的看法,也这样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他走出草场,沿大路向村子走去。起了风,天色灰蒙蒙的,阴沉沉的。这是黎明前常有的阴沉时刻,是光明彻底战胜黑暗的前奏。
列文冷得缩着身子,眼睛望着地面,快步走着。“这是什么?有人坐车来了”,——听见铃铛声,他想,抬起头来。在四十步开外,一辆驾着四匹马的带篷马车,沿着他走的这条草皮大路迎面驶来。辕马避着车辙紧挨车辕,可灵巧的车夫侧身坐在驭座上,顺着辙印控辕,车轮在平滑的草皮上滚动。
列文只注意到了这些,也没去想车里坐的是什么人,心不在焉地朝马车里望了一眼。
马车角落里打瞌睡的是个老太太,窗边坐着一位年轻姑娘,显然刚睡醒,双手抓住白睡帽的缎带。她容光焕发,若有所思,浑身上下透着优雅而复杂的内心生活,那是列文所陌生的生活;她的目光越过他,望着初升的朝霞。
就在这幅幻影即将消逝的一刹那,那双真诚的眼睛望了他一眼。她认出了他,惊喜之光照亮了她的脸。
他不会看错。世界上只有这一双眼睛。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为他把生活的全部光和意义凝聚于一身。这就是她。这就是基蒂。他明白了,她是从火车站往叶尔古绍沃去。于是,这个不眠之夜里困扰列文的一切,他下定的那些决心,全都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厌恶地想起自己娶农家女的打算。只有在那里,在这辆疾驰而去、拐到大路另一侧的马车里,只有在那里,才有解决他生命之谜的可能,近来这个谜一直痛苦地压在他心头。
她没有再探身出来。弹簧的声音听不见了,铃铛声也渐渐微弱。狗吠声表明马车已经驶过了村子,——四周只剩下空旷的田野、前面的村子,和他自己,孤零零的,与一切格格不入,独自走在荒凉的大路上。
他仰望天空,希望找到那朵他所欣赏的贝壳云,它象征着今夜他的全部思绪和感受。天上再没有什么像贝壳的东西了。在那高不可攀的空中,已经悄悄发生了神秘的变化。贝壳云无影无踪,半边天空铺着平整的一层、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的卷毛云。天空变得更蓝、更明亮了,带着同样的柔情,也带着同样的高不可攀,回应着他探询的目光。
“不,——他对自己说,——不管这种朴实劳动的生活多么美好,我也回不去了。我爱她。”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