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三部 · 第十三章

第 82 章

第三部 · 第十三章 · 4033 字 · 15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除了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马场 | 4047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除了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最亲近的人,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最冷漠、最理智的人有一个同他性格的整个基调相矛盾的弱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能无动于衷地听、看孩子或女人的眼泪。一看见眼泪,他就会心慌意乱,完全失去思考能力。他的办公室主任和秘书知道这一点,总是预先告诫前来求助的女人们:如果不想把事情弄糟,千万别哭。“他会发火,再也不听您说了”,——他们这样说。确实,在这种场合,眼泪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心里引起的慌乱,表现为一种急躁的怒气。“我办不到,什么也办不到。请您出去!”——遇到这种情形,他通常这样喊。

那天从赛马场回来,安娜向他坦白了自己同弗龙斯基的关系,说完立刻双手掩面哭了起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虽然对她憋了一肚子火,同时也感到泪水在他身上惯常引起的那种心乱。他知道这一点,知道此刻流露感情是不合时宜的,便竭力克制自己的一切生气勃勃的表现,一动不动,也不看她一眼。他脸上因而露出了那副使安娜吃惊的、奇怪的木然神情。

到家时,他扶她下了马车,竭力克制自己,以惯常的彬彬有礼同她告别,说了一句不使自己承担任何义务的话;他说,明天会把他的决定告诉她。

妻子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疑,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心里一阵剧痛。这痛楚又因她的泪水在他心里引起的那种奇怪的怜悯之情而加剧了。可是,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独自留在马车里时,他惊异地、欣喜地感到自己完全摆脱了这份怜悯,也摆脱了近来折磨他的种种猜疑和嫉妒的痛苦。

他体验到一个人拔掉一颗疼了很久的牙齿时的感觉。经过一阵剧痛和从牙床上拔出一个比脑袋还大的东西的感觉之后,病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那个长久毒害他的生活、吸引他全部注意的东西不复存在了,他又能生活、思考、关心牙齿以外的事情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体验的正是这种感觉。那痛楚是奇怪的,可怕的,可如今它过去了;他觉得自己又能重新生活,不再只想着妻子了。

“不知羞耻,没有心肝,没有宗教信仰,一个堕落的女人!这一点我一向知道,一向看得清楚,只是我顾惜她,竭力欺骗自己”,——他对自己说。他真的觉得他一向看得清楚;他回忆起他们过去生活的种种细节,从前他并不觉得这些细节有什么不好,——如今这些细节清楚地表明,她一向就是个堕落的女人。“我把自己的生活同她连在一起,是个错误;但我的错误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所以我不可能不幸。错不在我,——他对自己说,——而在她。但她与我无关。对我来说,她不存在了……”

她和儿子将遭遇什么,他对儿子的感情也同对她的感情一样变了——这一切已经不再使他关心了。如今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怎样用最妥善、最体面、对自己最方便、因而也是最公道的方式,抖掉她在堕落时溅到他身上的污泥,继续沿着自己积极、正直、有益的生活道路走下去。

“我不能因为一个下贱女人犯了罪而不幸;我只要找到一条最好的出路,摆脱她给我造成的困境。我会找到的,——他对自己说,眉头越皱越紧。——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且不说历史上的先例,就从人人记忆犹新的美人海伦的丈夫墨涅拉俄斯说起,上流社会中一系列妻子对丈夫不忠的当代事例,一一浮现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脑海里。“达里亚洛夫、波尔塔夫斯基、卡里巴诺夫公爵、帕斯库金伯爵、德拉姆……对,还有德拉姆……多么正派能干的人……谢苗诺夫、恰金、西戈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想着。——就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ridicule(耻笑)落在这些人头上,可我从中看到的从来只是不幸,我一向同情他们”,——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尽管这不是事实,他从未同情过这类不幸,而且妻子背叛丈夫的例子越多,他越看得起自己。“这是任何人都可能遭逢的不幸。而这不幸落到了我头上。问题只在于怎样以最好的方式熬过这个处境。”于是他开始细细回想那些与他处境相同的人们的做法。

“达里亚洛夫同人决斗了……”

决斗这件事之所以特别牵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思绪,是因为他生来胆小,而且深知自己如此。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想到对准自己的枪口就无法不心惊胆战,一辈子从来没有用过任何武器。这种恐惧从小就常使他想到决斗,设想自己处于必须以生命冒险的境地。功成名就、地位稳固之后,他早已忘掉了这种感觉;但积习难改,对自己懦弱的恐惧如今依然十分强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久久地、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决斗的问题,用这样的想法抚慰自己,尽管他事先就知道,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去决斗。

“毫无疑问,我们的社会还那么野蛮(不像英国),许多人,——其中不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特别看重其意见的人,——会从好的方面看待决斗;可那会达到什么结果呢?假定我提出决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暗自思量,他生动地想象着提出决斗后要度过的那个夜晚,想象着对准自己的枪口,不禁打了个寒战,明白自己永远不会这样做,——假定我向他提出决斗。假定他们教会我,——他继续想,——把我领到位置,我扣动扳机,——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结果是我把他打死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摇摇头,想赶走这些荒唐念头。——打死一个人,对于确定我对犯罪的妻子和儿子的态度,有什么意义呢?我照样还得决定该怎样处置她。而且更可能、更无疑会发生的是,——我被打死或打伤。我,一个无辜的人,牺牲品,——被打死或打伤。那就更没有意思了。不仅如此;由我提出决斗,是不正直的行为。难道我不事先知道,我的朋友们决不会允许我去决斗——决不会让一位俄国需要的国务活动家的生命受到威胁吗?那结果会怎么样呢?结果就是我明知事情决不会发展到危险的地步,却只想借这次挑战给自己添上一点虚假的光彩。这是不正直,是虚伪,是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决斗是不可想象的,谁也没有指望我决斗。我的目的是保障自己的名誉,而我需要名誉,是为了不受阻碍地继续自己的事业。”公务活动从前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眼里就意义重大,如今在他看来更是意义重大。

考虑并否定了决斗之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转而考虑离婚——他想起的那些丈夫中有些人选择的另一条出路。他把所知道的离婚案例(在他十分熟悉的上流社会里,这类案例多得很)一一回想了一遍,找不到一例的离婚目的同他所设想的一样。在所有这些案例中,丈夫都把不贞的妻子拱手相让,或者卖给了她,而因为罪过而无权结婚的那一方,却同新伴侣结成了虚假的、貌似合法的关系。至于他自己的情况,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出,那种合乎法律要求的离婚,也就是只把有罪的妻子逐出家门的离婚,是办不到的。他看出,他所处的生活环境的复杂条件,不允许提供法律所要求的那种揭发妻子罪行的粗鄙证据;他看出,这种生活的一定程度的精致,即使有那样的证据也不允许拿出来使用;拿出这些证据,会使他在舆论中跌得比她还惨。

尝试离婚只会闹出一场丑闻官司,那是仇敌们求之不得的,正好借机诽谤中伤,贬低他的崇高社会地位。而主要目的——以最小的动荡把局面确定下来——却通过离婚无法实现。再说,离了婚,甚至只要试图离婚,妻子显然就会同丈夫断绝关系,投入情人的怀抱。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心里,尽管觉得自己如今对妻子只有完全轻蔑的冷漠,对她却还剩下一种感情——不愿看到她毫无阻碍地投入弗龙斯基的怀抱,不愿让她的犯罪反而对她有利。这个念头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恼火异常,一想到这里,他就心疼得呻吟起来,在马车里欠起身子换了个位置,此后好久皱着眉头,用毛茸茸的毯子裹住自己那双怕冷、瘦骨嶙峋的腿。

“除了正式离婚,还可以像卡里巴诺夫、帕斯库金和那个好人德拉姆那样,也就是同妻子分居”,——他平静下来,继续想;但这个办法同样要蒙受羞辱,而且主要——这同正式离婚一样,等于把他的妻子扔进弗龙斯基的怀抱。“不行,这办不到,办不到!——他又把毯子翻了翻,出声说道。——我不能不幸,可她和他也不能幸福。”

在情况不明时折磨过他的嫉妒心,经过妻子那番话像拔牙一样痛苦地拔掉了。但代之而起的是另一种感情:——希望她不但不能得意,还要为她的罪行受到报应。他不承认自己有这种感情,但在内心深处,他希望她因破坏他的安宁和名誉而吃苦头。再次把决斗、离婚、分居的条件一一考虑过,再次一一否定之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确信出路只有一条——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瞒住世人所发生的事,采取一切办法斩断私情,而主要——这一点他对自己也不承认——是为了惩罚她。“我必须宣布我的决定:我考虑了她给家庭造成的困境之后,认为任何别的出路对双方来说都比维持表面的status quo(现状)更糟,我同意维持现状,但有一个严格的条件:她必须执行我的意志,也就是同情人断绝关系。”这个决定最终定下之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又想到了一条重要的理由。“只有这样处理,我才合乎宗教的教义,——他对自己说,——只有这样处理,我才没有抛弃犯罪的妻子,而是给她悔改的机会,甚至——尽管这对我十分痛苦——贡献自己的一部分力量来挽救她、改造她。”虽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明知他对妻子不可能有什么道德上的影响,整个改造她的尝试除了虚伪不会有别的结果;虽然在这痛苦难熬的时刻,他连一次也没想到过去宗教里寻求指引,——如今,既然他的决定同在他看来属于宗教的要求不谋而合,宗教对他的决定的认可就使他心满意足,并给了他几分安慰。想到在如此重大的人生问题上,谁也不能说他没有遵循宗教的教义行事,而他一向在普遍的冷淡和漠不关心中高举宗教的旗帜,他心里就高兴。再往下考虑细节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甚至看不出,他同妻子的关系为什么不能几乎同从前一样。毫无疑问,他永远不可能恢复对她的尊敬;但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让他因为她是个恶劣而不忠的妻子而扰乱自己的生活、忍受痛苦。“是啊,时间会过去的,时间会安排好一切,从前的关系会恢复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恢复到这样的程度:我不再觉得自己的生活被扰乱了。她应当不幸,可我没有错,因此我不能不幸。”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

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