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三部 · 第十四章

第 83 章

第三部 · 第十四章 · 2669 字 · 10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临近彼得堡时,阿列克谢·亚历……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书房 | 2678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临近彼得堡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但完全打定了主意,还在脑子里拟好了他将写给妻子的信。走进门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了一眼部里送来的信函公文,吩咐送到他的书房里去。

——先放着,谁也不见,——他回答门房的问话,把重音落在“不见”两个字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这是他心情不错的迹象。

在书房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回踱了两趟,在巨大的写字台前站住;先进来的仆人已经点上了六支蜡烛。他扳得指关节咯咯作响,坐下来,整理文具。两肘撑在桌上,头歪向一边,他想了一会儿,便动笔写起来,片刻不停。他不用称呼,用法文写,并且用“您”这个代词,它在法语里没有俄语里那种冷淡的意味。

“在上次谈话中,我已向您表明,我将把有关这次谈话所谈之事的决定通知您。经仔细考虑一切,我现特写信履行这一诺言。我的决定如下:——无论您的行为如何,我认为自己无权拆散由上天神力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的关系。家庭不能被任性、专断、甚至夫妻一方的罪行所破坏,我们的生活应当像从前一样继续下去。这对我、对您、对我们的儿子都是必要的。我完全相信,您对促使我写这封信的事已经悔悟,而且还在悔悟,并且会协助我从根铲除我们不和的起因,忘掉过去。否则,您自己不难预料您和您的儿子将会面临什么。这一切我希望见面时详谈。避暑的季节即将结束,请您尽快迁回彼得堡,至迟星期二。您迁居的一切事宜将安排妥当。请注意,我特别看重这一请求的执行。

阿·卡列宁

又及:随信附上您开销可能需要的钱。”

他把信读了一遍,感到满意,尤其满意的是他想起了附钱;信里没有一句狠话,没有一句责备,也没有姑息纵容。主要——这是为她的归来架起的一座金桥。他把信折好,用一把厚重的大象牙刀压平,连同钱一起装进信封;每当使用自己那些精致的文具,他总有一种愉悦,他带着这种愉悦摇了铃。

——交给信差,明天送到别墅给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他说着站起身。

——是,大人;茶要送到书房来吗?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吩咐把茶送到书房,一边摆弄着一把沉甸甸的裁纸刀,一边朝圈椅走去,椅子旁备好了灯和一本读了一半的法文书,讲的是优卑亚铭文。椅子正上方挂着一幅椭圆形金框的安娜画像,出自名家之手,画得十分出色。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朝画像看了一眼。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嘲弄而放肆地瞪着他,就像他们摊牌的那个晚上一样。画家妙笔绘出的头上那黑色花边、乌黑的头发和那只美丽的白手(无名指上戴满戒指)在他看来实在是放肆而带挑衅意味。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了画像约莫一分钟,忽然打了个寒颤,嘴唇直哆嗦,发出“咈”的一声,便扭过头去。他急忙在圈椅上坐下,翻开书。他试着读下去,可从前对优卑亚铭文那股浓烈的兴趣怎么也唤不回来了。他眼睛望着书,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他想的不是妻子,而是近来他官场活动中出现的一个棘手问题,此刻这正是他公务上的头等大事。他觉得,这个问题他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看得透彻,而且头脑中正在孕育着一条——他完全可以毫不自欺地说——妙策,足以理清这团乱麻,使他在仕途上青云直上,让政敌栽个跟头,从而给国家带来莫大的好处。仆人摆好茶一走出房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站起身,朝书桌走去。他把装着日常公文的公文包推到桌子中央,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从笔架上取下一支铅笔,埋头读起他调来的那宗与眼前的棘手问题有关的复杂卷宗。这个棘手的问题是这样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作为一个政治家,有一种独特的、他一人所特有的性格,这是每个步步高升的官吏都有的特性,正是这种特性,加上他那顽强的功名心、矜持、诚实和自信,造就了他的前程,那就是蔑视公文官样文章,精简公文往来,尽可能直接接触实际事务,并且讲求节约。恰好,在著名的六月二日委员会上,有人提出了扎赖斯克省灌溉农田案。这个案子属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主管的部,正是徒劳靡费和公文推诿的突出例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知道,这指责是有道理的。扎赖斯克省灌溉案是他前任的前任开创的。确实,在这件案子上已经花费而且还在花费大量的钱,却毫无成效,而整个案子显然不会有任何结果。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上任就看透了这一点,原想立即插手制止;但在最初一段时间,他自觉地位尚未稳固,他知道这事牵涉的利益太多,贸然动手不够明智;后来忙于其他事务,干脆把它忘了。它就像一切事务那样,靠惯性自动运行着。(有许多人靠这件案子混饭吃,尤其是一个品德高尚、酷爱音乐的家庭:几个女儿个个都会拉弦乐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认识这家人,还给一个大女儿当过主婚人。)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来,敌对的部把这件案子翻出来是不地道的,因为每个部里都有比这更糟的案子,出于官场尽人皆知的体面,谁也没有去揭。如今既然对方已经向他扔下了手套,他便大胆地捡起来,要求成立一个专门委员会,审查和核实扎赖斯克省农田灌溉委员会的工作;不过反过来,他对那些先生也绝不留情。他还要求成立另一个专门委员会处理异族人安置问题。异族人安置案是六月二日委员会上偶然提出来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鉴于异族人处境悲惨,大力支持此案,认为刻不容缓。在委员会里,这件事成了几个部争吵的由头。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作对的那个部辩称,异族人的境况十分兴旺,拟议中的改组可能断送他们的繁荣,如果说有什么不妙的地方,那也只是因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部没有执行法律规定的措施。现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打算要求:第一,成立一个新的委员会,责成它就地调查异族人的状况;第二,如果发现异族人的境况确实如委员会手头官方材料所显示的那样,就再成立一个新的学术委员会,从下列诸方面调查造成异族人悲惨境况的原因:a)政治的,b)行政的,c)经济的,d)人种学的,e)物质生活的和f)宗教的;第三,要求敌对的部提供该部最近十年来为防止异族人目前所处的不利条件而采取的措施;第四,最后,要求该部说明,为什么按照送交委员会的一八六三年十二月五日和一八六四年六月七日的第一七〇一五号和第一八三〇八号文件看来,它的所作所为竟同根本法第十八条和第三十六条附注的精神完全背道而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迅速记下这些想法的纲要时,兴奋得满脸通红。他写满一张纸,站起身,按了按铃,让人把字条交给办公厅主任,命他送来所需的资料。他站起来在房里踱了一会儿步,又朝画像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轻蔑地笑了笑。他又读了一会儿那本关于优卑亚铭文的书,重新对它发生了兴趣。十一点钟,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上床睡觉,当他躺在床上回想起妻子的那件事时,那件事在他眼中已经完全不显得那么阴暗了。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

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