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三部 · 第十六章

第 85 章

第三部 · 第十六章 · 2151 字 · 19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扫院人、园丁和听差在别墅的各……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书房 | 439 字

第 2 场 | 视角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卡列宁娜 | 1729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扫院人、园丁和听差在别墅的各个房间里进进出出,往外搬东西。柜子和五斗橱都敞开着;为买绳子跑了两趟小铺;地板上散落着包装纸。两口箱子、几个包袱和捆好的毛毯都搬到了前厅。一辆马车和两名出租马车夫站在大门口。安娜忙于收拾行李,暂时忘记了内心的慌乱;她正站在书房的桌前收拾旅行包,安努什卡提醒她注意一辆驶近的马车的声响。安娜朝窗外望去,看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信使在大门口按门铃。

——去看看什么事,——她说罢,双手叠在膝上,在圈椅上坐下,镇静地做好了一切准备。听差拿来一个厚厚的、由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亲笔写着地址的信封。

——吩咐信使带回话,——他说。

——好的,——她说。等仆人一出去,她就用颤抖的手指拆开了信。一卷用纸条捆扎、没有折过的钞票从信封里掉了出来。她抽出信,从末尾读起。“我已做好搬家的准备,我很重视您能否照我的要求办,”——她读道。她接着往下读,再倒回去,把整封信读完,又从头再读一遍。读完以后,她浑身发冷,觉得一场她不曾预料的可怕的灾难降临到了自己头上。

早上她还后悔对丈夫说了那番话,巴不得那些话没有说出口。而这封信却承认那些话等于没有说,还给了她想要的东西。可是此刻,这封信在她眼里却比她能想像到的一切都更可怕。

“他是对的!他是对的!——她说。——当然,他永远是对的,他是基督徒,他宽宏大量!呸,卑鄙龌龊的东西!这一点,除了我谁也不懂,也永远不会懂;而我又有口难辩。他们说:——他是个笃信宗教、品德高尚、诚实聪明的人;可是他们看不见我看见的东西。他们不知道,八年来他是怎样扼杀我的生命,扼杀我身上一切有生气的东西;他从来连想都没有想过,我是一个需要爱情的有血有肉的女人。他们不知道,他处处侮辱我,还自鸣得意。难道我没有尽力而为,竭力为自己的生活寻找出路?难道我没有试过爱他,在实在无法爱丈夫的时候去爱儿子?可是时机到了,我明白了,我不能再欺骗自己,我是一个活人,我没有错,上帝把我造成这样的人,我需要爱情,需要生活。现在又怎么样呢?他哪怕把我杀了,把他杀了,我都能忍受,我都能原谅,可是不,他……”

“我怎么就没有料到他会来这一手?他这种卑鄙性格的人就会来这一手。他将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而我这个毁了的人,还要被他毁得更惨,毁得更卑贱……”“您自己可以想像得出您和您儿子的前途如何,”——她想起信里的话。“这是在威胁要夺走儿子。按照他们愚蠢的法律,多半是可以办到的。可我难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吗?他不相信我爱儿子,或者蔑视我的这种感情(正像他一贯嘲笑的那样),但他知道,我不会抛弃儿子,我不能抛弃儿子,没有儿子,即使同我爱的人在一起,我也活不下去;但他知道,抛弃儿子、逃离儿子,我就会变成一个最下贱、最无耻的女人,——这一点他知道,他也知道我狠不下这个心。”

“我们的生活必须照旧过下去,”——她想起信里的另一句话。“这种生活过去就够痛苦的了,近来更是可怕。往后又会怎么样呢?这一切他都知道,他知道我不会因为我呼吸、因为我爱而忏悔;他知道,这样下去除了谎言和欺骗不会有什么结果;可是他要继续折磨我。我了解他,我知道他在谎言里如鱼得水,悠哉游哉。不,我偏不让他享受这种乐趣,我要撕破他用来缠住我的这张谎言之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总比谎言和欺骗强!”

“可是怎么办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天下有过像我这样不幸的女人吗?……”

——不,我一定要撕破,一定要撕破!——她跳起来,忍住眼泪,喊了一声。她走到书桌前,想再给他写一封信。但她内心深处已经感觉到,她无力撕破任何东西,无力摆脱原先的处境,不管这处境多么虚伪,多么可耻。

她在书桌前坐下,可是没有写信,而是把手臂叠在桌上,头伏在臂弯里哭了起来,她抽泣着,整个胸脯一起一伏,哭得像个孩子。她哭的是,她想使自己的处境明朗化、确定下来的梦想永远破灭了。她事先就知道,一切都会照旧,甚至比照旧更糟。她觉得,她在上流社会的地位(早上她还认为微不足道的)原来对她十分宝贵,她不会拿它去换一个抛弃丈夫和儿子、与情夫姘居的女人的可耻地位;她觉得,她无论怎样努力,都斗不过自己。她永远尝不到爱情的自由,而将永远做一个有罪的妻子,时刻害怕被揭穿,欺骗丈夫,为一个可耻的关系同那个与她格格不入、独立自主、无法共同生活的男人鬼混。她知道事情只能这样,而这又是那样可怕,她甚至无法想像这一切将如何了结。于是她哭个不停,就像受了惩罚的孩子。

听差的脚步声使她清醒过来,她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装作在写信。

——信使等回话呢,——听差报告说。

——回话?对,——安娜说,——让他等一等。我会按铃的。

“我能写什么呢?——她想。——我一个人能决定什么?我知道什么?我要什么?我爱什么?”她又觉得心里开始分裂。她再次为这种感觉所惊恐,便抓住头一个闪过的可以转移对自己思虑的行动借口。“我得去见阿列克谢(她心里这样称呼弗龙斯基),只有他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到别特西家去,也许能在那里见到他,”——她对自己说,完全忘了昨天她说过不去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家时,他说过他也不去。她走到桌前,给丈夫写道:“来信收到。安。”——写罢按了按铃,把字条交给听差。

——我们不走了,——她对进来的安努什卡说。

——完全不走了?

——不走了,行李明天再拆,马车也留下。我要到公爵夫人家去。

——那给您准备哪件衣服呢?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

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