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三部 · 第十七章

第 86 章

第三部 · 第十七章 · 3276 字 · 34 段 · 3 场

底 本 提 要

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邀安娜参加……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彼得堡 | 1309 字

第 2 场 | 客厅 | 813 字

第 3 场 | 花园 | 1185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邀安娜参加的那次槌球聚会,来宾将是两位夫人和她们的崇拜者。这两位夫人是彼得堡一个新贵圈子的主要代表,这个圈子模仿人家模仿的东西,自称les sept merveilles du monde(世界七大奇迹)。这两位夫人所属的圈子诚然地位很高,却同安娜常去的圈子完全对立。此外,彼得堡的权势人物之一、丽莎·梅尔卡洛娃的崇拜者斯特列莫夫老头,在官场上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政敌。出于这些考虑,安娜本不打算去,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字条上的暗示也正是针对她的谢绝。可是此刻,安娜因为想见到弗龙斯基,倒希望去了。

安娜到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家比其他客人都早。

她进门的时候,弗龙斯基那个络腮胡子梳得溜光、活像个宫廷侍从的听差也走了进来。他在门口站住,摘下帽子,让她先走。安娜认出了他,这才想起弗龙斯基昨天说过他不来了。他多半是送信来说这件事的。

她在前厅脱外衣的时候,听见那个听差连卷舌音都学得像宫廷侍从一样,说了声“伯爵给公爵夫人的”,把信递了进去。

她真想问一声他的主人在哪儿。她真想回去给他写封信,叫他来找她,或者自己去找他。可这三样都办不到了:——通报她到来的铃声已经在前头响起来了,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的听差已经侧身站在敞开的门口,等她走进里屋。

——公爵夫人在花园里,这就去通报。您是不是赏光到花园里去?——另一个房间里的另一个听差报告说。

这种犹豫不定、不明不白的处境还是和在家里一样,甚至更糟,因为什么事都不能做,见不到弗龙斯基,却又得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与她的心境格格不入的陌生圈子里;可是她身上穿的那套衣服,她知道是很合身的;她不是孤身一人,周围是这种她习以为常的无所事事而又富丽堂皇的环境,她觉得比在家里轻松些;她不必费心考虑自己该做什么。一切自然有人安排。别特西穿着一身洁白雅致得出奇的装束向她走来,安娜像往常一样对她微微一笑。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同图什克维奇和一个年轻的女亲戚一起走来(这位小姐能到赫赫有名的公爵夫人家过夏天,她那外省的父母真是万分走运)。

安娜的神色多半有点异样,因为别特西立刻就看出来了。

——我没睡好,——安娜说,一边打量着迎面走来的听差,她猜想他拿的一定是弗龙斯基的信。

——您来了,我真高兴,——别特西说。——我累了,正想在大家到来之前先喝一杯茶。您去一趟吧,——她对图什克维奇说,——您陪玛莎去试试那块槌球场,就是修剪过的那块。咱们俩趁喝茶好好谈谈心,we’ll have a cosy chat(咱们好好聊聊),好吗?——她含笑对安娜说,握了握她拿阳伞的那只手。

——何况我在您这儿也待不久,我还得去看看弗列德老婆子。我答应她都一百年了,——安娜说。说谎本来同她的天性格格不入,可是在社交场合,说谎对她说来不仅变得简单自然,甚至成了一种乐趣。

她为什么要说一秒钟前根本没有想到的话,她是怎么也解释不清的。她这样说只是考虑到:既然弗龙斯基不来,她就得保证自己的行动自由,想法子见见他。可是为什么偏偏提到老御前女官弗列德(她非去不可的地方多得很),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后来事实证明,为了同弗龙斯基会面,她哪怕绞尽脑汁想出最巧妙的办法,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了。

——不,我说什么也不放您走,——别特西紧盯着安娜的脸,回答说。——说真的,要不是喜欢您,我可要生气了。就好像您怕同我们来往会有损您的名誉似的。请把茶送到小客厅去,——她吩咐听差说,照例眯缝起眼睛。她从他手里接过字条,读了一遍。——阿列克谢骗了我们一回,——她用法语说,——他来信说他不能来,——她又说,语气那么自然随便,仿佛她从来不曾想到,弗龙斯基对安娜来说除了是个打槌球的伙伴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意义。

安娜知道别特西什么都清楚,可是听着她当着自己的面这样谈弗龙斯基,总有一瞬间会相信她什么都不知道。

——哦!——安娜冷冷地说,仿佛对此毫无兴趣,接着又含笑说:——您的朋友圈子怎么会败坏谁的名誉呢?——这种文字游戏,这种掩饰秘密的把戏,对安娜和对所有的女人一样,具有很大的魅力。吸引她的不是非掩饰不可的必要,也不是掩饰的目的,而是掩饰的过程本身。——我不会比教皇更守教规,——她说。——斯特列莫夫和丽莎·梅尔卡洛娃——那可是精英中的精英。再说,他们到处受人欢迎,而我——她在“我”字上特别加重了语气——从来也不苛刻挑剔。我实在是没工夫去。

——不,也许您是不愿意遇见斯特列莫夫吧?让他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委员会里去争斗好了,这与咱们不相干。在社交界他可是我所知道的最和蔼可亲的人,还是个槌球迷。您回头就看到了。他这么大年纪还迷恋丽莎,处境虽可笑,可是您得看看,他是怎样应付这种可笑处境的!他这人可爱极了。萨福·施托尔茨您不认识吧?那可是个全新的、顶顶新式的人物。

别特西嘴上说着这些话,从她那愉快机灵的目光里,安娜却觉察到她有几分了解自己的处境,正在打什么主意。她们来到了小书房里。

——不过,得给阿列克谢写封信,——别特西说着在桌旁坐下,写了几行,装进信封。——我请他来吃饭。我这儿有一位夫人吃饭没有男伴。您看看,写得有没有说服力?对不起,我要离开您一会儿。请您封上口,帮我发出去,——她在门口说,——我得去安排一下。

安娜不假思索,拿着别特西的信在桌前坐下,也没有看,就在下面添了几句:“我必须见到您。请到弗列德家的花园来。我六点钟在那里。”她封好信;别特西回来后,当着她的面把信发了出去。

果然,在凉爽的小客厅里,茶点用托盘小桌端上来之后,两个女人之间便开始了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在客人到来之前许诺的a cosy chat(惬意的闲谈)。她们议论着等候中的客人,话题最后落到了丽莎·梅尔卡洛娃身上。

——她很可爱,我一向对她很有好感,——安娜说。

——您应该喜欢她。她对您简直着了迷。昨天赛马散场后她来找我,没碰到您,懊丧极了。她说,您是小说里真正的女主人公,还说她要是男人,准会为您干出千百桩蠢事。斯特列莫夫对她说,她不这样做也已经够蠢的了。

——可是请您告诉我,我始终弄不明白,——安娜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语气清楚地表明,她问的不是闲话,她问的事对她来说非同小可。——请您告诉我,她同卡卢日斯基公爵,就是那个所谓米什卡,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很少见到他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别特西用眼睛笑了笑,仔细打量着安娜。

——新派头嘛,——她说。——他们全都选择了这种派头。他们把帽子抛过风车,什么都不顾了。不过抛法也各有各的不同。

——是啊,可她同卡卢日斯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别特西突然开心地放声大笑起来,这在她是很少有的事。

——您这是侵犯了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的领域了。这真是个可怕的孩子提的问题,——别特西显然想忍住,却忍不住,爆发出平时难得发笑的人那种有感染力的笑声。——这您得去问他们自己,——她含着笑出的眼泪说。

——不,您尽管笑,——安娜说,她也不由自主地被笑声传染了,——可我还是弄不明白。我不明白丈夫在这里面算个什么角色。

——丈夫?丽莎·梅尔卡洛娃的丈夫给她拿拿毯子,随时听她使唤。至于往后究竟怎么回事,谁也不想知道。您知道,在上流社会里,人们对梳妆打扮的某些细节是不谈论、甚至不去想的。这事也一样。

——您去参加罗兰达基家的庆典吗?——安娜问,想把话题岔开。

——不想去,——别特西回答。她眼睛不看朋友,小心地往透明的小茶杯里斟着喷香的茶。她把茶杯推到安娜面前,取出一支烟,插进银烟嘴,点上了。

——您知道,我的处境很幸运,——她端起茶杯,收起笑容,开始说。——我理解您,也理解丽莎。丽莎,——她是那种天真的人,像孩子一样分不清好歹。至少她年轻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她懂得,这种糊涂对她正合适。现在她也许是故意装糊涂,——别特西带着微妙的笑意说。——可这对她确实很合适。您知道,同一件事,可以看得悲观,把它弄得痛苦不堪;也可以看得开一些,甚至高高兴兴。也许您就太倾向于把事情看得太悲观了。

——我多么希望了解别人像了解自己一样啊,——安娜认真地若有所思地说。——我比别人坏呢,还是比别人好?我想是更坏。——可怕的孩子,可怕的孩子,——别特西又说了一遍。——瞧,他们来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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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卡列宁娜贝特西·特维尔卡娅阿列克谢·基里洛维奇·弗龙斯基丽莎·梅尔卡洛娃斯特列莫夫卡卢日斯基图什克维奇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萨福·施托尔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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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