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三部 · 第二十一章
第 90 章
第三部 · 第二十一章 · 4310 字 · 68 段 · 1 场
- 4310正文
- 68段
- 1场
- 6人物
- 49对话
- 4独白
——我是来找你的。你今天的“……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彼得堡 | 4377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我是来找你的。你今天的“大清洗”搞得真久,——彼得里茨基说。——怎么样,完了吗?
——完了,——弗龙斯基回答,眼睛里含着笑意,小心翼翼地捻着胡子尖,仿佛他的事务既已理出个头绪,任何大胆急促的动作都会把它搅乱似的。
——你每次弄完这个,总像刚洗过澡一样,——彼得里茨基说。我从格里茨基(他们这样称呼团长)那儿来,大家都在等你呢。
弗龙斯基眼睛望着同伴,心里想着别的事,没有回答。
——对了,这是他那儿在奏乐吗?——他倾听着传进耳朵的熟悉的铜管乐低音、波尔卡和华尔兹,说。——有什么喜事吗?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回来了。
——啊!——弗龙斯基说,——我还不知道呢。
他眼睛里的笑意闪得更亮了。
既然弗龙斯基已经认定,他为自己的爱情而幸福,为爱情牺牲了功名心——至少承担了这样的角色——他就不能再妒忌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也不能因为他回团后没有先来看自己而生气。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是好朋友,他为他高兴。
——哦,我高兴极了。
团长杰明住的是一座地主的大宅院。全体客人都聚集在宽大的底层阳台上。在院子里,弗龙斯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穿着军便服的歌手们站在一只伏特加酒桶旁边,团长健壮快活的身躯被军官们簇拥着;他走到阳台的第一级台阶上,扯开嗓门压过乐队奏着的奥芬巴赫的卡德里尔舞曲,边下命令边向站在一旁的士兵们挥手。几个士兵、一个骑兵上士和几个下级军官同弗龙斯基一起走到阳台前。团长回到桌边,又端着酒杯走到台阶上,举杯祝酒:——“为我们从前的战友、英勇的将军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公爵的健康干杯。乌拉!”
团长之后,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手里端着酒杯,微笑着走了出来。
——你越活越年轻了,邦达连科,——他对站在他正前方、已在服第二期兵役、两颊红润的漂亮骑兵上士说。
弗龙斯基有三年没见到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了。他蓄了络腮胡子,显得更老成了,但身材还是那么匀称,他令人赞叹之处与其说在于容貌之美,不如说在于他脸盘和体格上的温文尔雅。弗龙斯基在他身上看出的唯一变化,是那种功成名就、并且确信人人都承认这成功的人脸上常驻的宁静光辉。弗龙斯基熟悉这种光辉,立刻就在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脸上看了出来。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了弗龙斯基。喜悦的微笑照亮了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脸。他向上扬了扬头,举起酒杯向弗龙斯基致意,用这个姿势表示,他不能不先去应酬一下那个骑兵上士(那上士已经挺直身子,噘起嘴唇等着亲吻了)。
——喏,他到底来了!——团长大声说。——亚什温还告诉我,你心情不好呢。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吻了吻英俊的骑兵上士那湿润鲜艳的嘴唇,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走到弗龙斯基跟前。
——嘿,我真高兴!——他说,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一边。
——您招待招待他!——团长指着弗龙斯基对亚什温喊道,然后走下台级,向士兵们走去。
——昨天赛马你怎么没去?我以为会在那儿见到你的,——弗龙斯基打量着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
——我去了,可是去晚了。该罚,——他加上一句,又转向副官:——请您吩咐下去,照人数每人发一份,就算我出的。
他连忙从皮夹子里抽出三张一百卢布的钞票,脸涨红了。
——弗龙斯基!你要吃点什么还是喝点什么?——亚什温问。——喂,给伯爵拿点吃的来!喏,这个你喝了它。
团长家的宴饮持续了很久。
酒喝了很多。大家把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抬起来抛向空中。然后又抛团长。接着,团长亲自同彼得里茨基一起在歌手们面前跳起舞来。后来团长已经有几分乏了,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下,向亚什温论证俄国对普鲁士的优势,特别是在骑兵冲锋方面,宴饮暂时安静了片刻。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进屋到盥洗室去洗手,在那儿碰见了弗龙斯基;弗龙斯基正在用水冲身子。他脱了军便服,把毛茸茸的红脖子凑到盥洗池的水龙头下,用手搓着脖子和脑袋。洗完了,弗龙斯基在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旁边坐下。两人一起坐在小沙发上,开始了一场彼此都很感兴趣的谈话。
——你的事我全听我妻子说了,——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你常去看她,我很高兴。
——她同瓦丽娅很要好,她们是彼得堡仅有的几个我乐于相见的女人,——弗龙斯基含笑回答。他笑了,因为他预见到谈话要转到什么题目上去,而这正中他的下怀。
——仅有的几个?——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微笑着反问。
——你的情况我也知道,但不只是通过你妻子,——弗龙斯基说,脸上的严肃表情制止了这一暗示。——你的成功我非常高兴,但一点儿也不奇怪。我原指望的还要大呢。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微微一笑。显然,人家对他这种评价使他很高兴,而且他觉得没有必要掩饰。
——我呢,老实说,正相反,原指望的还要少一些。不过我高兴,非常高兴。我有功名心,这是我的弱点,这我承认。
——要是你没有取得成功,你也许就不会承认了,——弗龙斯基说。
——不见得吧,——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又微笑着说。——我也不是说,没有这些就活不下去,但会很无聊。当然,我也许错了,不过我觉得,我在自己选定的活动领域里多少有些才能,权力不论什么权力一旦落到我手里,总比落到许多我认识的人手里要好些,——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脸上闪耀着意识到成功的神采。——所以,离这一目标越近,我越满意。
——这对你来说也许如此,但并非人人都这样。我从前也这样想,可如今我活着并且发现,只为这个活着不值得,——弗龙斯基说。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笑着说。——我开头不是说了吗,我听说过你的事,听说你拒绝了……当然,我赞成你的做法。但凡事都有个做法。我觉得,你那个举动本身是好的,但做得不是时候。
——做了的事就做了,你也知道,我从不反悔自己做过的事。再说,我现在好得很。
——好得很——这是暂时的。你不会就此满足的。你哥哥我就不说了。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就像我们这位东道主一样。瞧他来了!——他竖起耳朵听着“乌拉”的喊声,又说,——他倒是快活的,可你不会满足于此。
——我并没有说我满足。
——还不止如此。像你这样的人,是人家所需要的。
——谁需要?
——谁?社会需要。俄国需要人才,需要一个政党,否则一切都会完蛋,而且非完蛋不可。
——什么意思?别尔捷涅夫党对付俄国共产主义者?
——不,——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因为人家疑心他有这种蠢念头,懊恼得皱起眉头说。——Tout ca est une blague(那全是胡扯)。这一套从来如此,将来也如此。根本没有什么共产主义者。但搞阴谋的人总要捏造出一个有害而危险的政党来。这是老把戏了。不,需要一个有权势的政党,由独立不羁的人组成,像你我这样的人。
——为什么呢?——弗龙斯基举出了几个当权者的名字。——为什么他们不算独立不羁的人呢?
——只因为他们没有,或者说生来就没有独立的财产,没有门第,不像我们这样生下来就接近太阳。他们是会被金钱或者恩惠收买的。他们为了保住地位,就得编造出一套方针来。他们宣扬某种思想、某种方针,自己却根本不信,还害人不浅;而那整套方针不过是谋取官邸和若干俸禄的手段罢了。Cela n’est pas plus fin que ca(看看他们的底牌,不过如此)。也许我比他们差,比他们蠢,虽然我看不出我有什么理由要比他们差。但反正我们有一点重要的优势,那就是我们不容易被收买。而这样的人,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弗龙斯基用心听着,但吸引他的与其说是那番话的内容,不如说是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对事业的那种态度:他已经在考虑同掌权者斗争,在这方面有了自己的爱憎,而弗龙斯基在公务上关心的却只有骑兵连的事。弗龙斯基也明白,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确实具有思考问题、理解事物的非凡才能,又有聪明和口才,这些在他生活的圈子里是十分难得的,因此他可能成为一个多么强有力的人物。弗龙斯基虽然不好意思承认,心里还是羡慕。
——不过我干这个还缺一样主要的东西,——他回答,——缺少对权力的欲望。这欲望我有过,可是过去了。
——对不起,这不是真话,——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微笑着说。
——不,是真话,是真话!……现在是这样,——弗龙斯基补充说,好显得诚恳。
——好,现在是这样,那是另一回事;但这个“现在”不会永远如此。
——也许吧,——弗龙斯基回答。
——你说也许,——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接着说,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可我对你说一定。我想见你就是为这个。你做得合情合理。这我明白,但你不能一味固执下去。我只要求你给我carte blanche(全权)。我不是要庇护你……不过,我干吗不能庇护你呢?你庇护过我多少次啊!我希望我们的友谊高于这一切。是的,——他像个女人似的温柔地微笑着对他说。——给我carte blanche(全权),退出团队,我来不动声色地提拔你。
——可是你要明白,我什么都不要,——弗龙斯基说,——只求一切保持原样。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站起身,面对他站着。
——你说,只求一切保持原样。我明白这话的意思。可是你听着:——我们同年龄,你认识的女人也许比我多。——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微笑和手势告诉弗龙斯基不必害怕,他会小心而温柔地触到他的痛处的。——可是我结了婚,请你相信,正如什么人写过的那样,你只要了解一个你爱的妻子,你对女人的认识就会比认识几千个女人更深刻。
——就来,就来!——弗龙斯基对探头进房间叫他们到团长那儿去的军官喊道。
弗龙斯基此刻很想听他讲完,听他要对他说些什么。
——这就是我的意见。女人——这是男子事业上的主要绊脚石。既要爱一个女人,又要做一番事业,这很难。要不受妨碍地爱一个女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结婚。叫我怎么、怎么向你说明我的想法呢,——爱打比方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对了,对了!就像fardeau(包袱),只有把它捆在背上,两只手才能腾出来做事,——而结婚就是把这个包袱捆上背。这就是我结婚以后的体会。我的两只手忽然就腾出来了。可是不结婚就背着这个包袱,——两只手占得满满的,什么事也做不成。你看看马赞科夫,看看克鲁波夫。他们都是为女人毁掉了前程。
——那算什么女人!——弗龙斯基说,他想起同这两个人相好的法国女人和女演员。
——女人在上流社会的地位越稳固,事情就越糟。那就好比不仅用手背着包袱,而且还要从别人手里把它夺过来。
——你从来没有恋爱过,——弗龙斯基眼睛望着前方,心里想着安娜,低声说。
——也许是的。不过你要记住我对你说的话。还有一点,——女人总是比男人更讲究实际。我们把爱情说成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她们却总是terre-à-terre(就事论事)。
——就来,就来!——他对进来的听差说。但听差并不是像他猜想的那样又来叫他们的。听差给弗龙斯基送来一张字条。
——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派人给您的。
弗龙斯基拆开信,脸涨红了。
——我头疼起来了,我要回家去,——他对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
——哦,那就再见了。你给不给carte blanche(全权)?
——以后再谈,我会到彼得堡找你的。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