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三部 · 第二十二章
第 91 章
第三部 · 第二十二章 · 3227 字 · 41 段 · 1 场
- 3227正文
- 41段
- 1场
- 6人物
- 29对话
- 3独白
已经五点多了,为了能及时赶到……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花园 | 视角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 | 3267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已经五点多了,为了能及时赶到,同时又不用自己那几匹人人都认识的马,弗龙斯基坐上亚什温的出租马车,吩咐尽量赶得快些。这辆老式的出租四轮马车十分宽敞。他坐在角落里,把两腿搁到对面座位上,沉思起来。
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的事务已经理清,模模糊糊地回想到自认为他是有用之材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友谊和恭维,而主要的是对约会的期待——这一切汇成了一种生之欢乐的总体感受。这感觉是那样强烈,他不由得微笑起来。他放下两腿,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用手抱住,抚摸着昨天坠马时碰伤的富有弹性的小腿肚,然后身子往后一仰,深深地喘了几口气。
“舒服,真舒服!”——他自言自语。他从前也常常对自己的身体感到欣喜,可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疼爱自己、疼爱自己的身体。他愉快地感觉到这条结实的腿上轻微的疼痛,愉快地感觉到呼吸时胸部肌肉的运动。这个使安娜觉得那么绝望的晴朗寒冷的八月天,却使他觉得精神振奋,使他那因冲洗而发热脸和脖子清爽凉快。在这清新的空气里,他觉得连小胡子上润发油的气味都特别好闻。他从车窗里看到的一切,在这寒冷明净的空气里,在落日淡淡的余晖中,都同他自己一样清新、快乐而充满生气——在夕阳斜照中闪闪发亮的屋顶,围墙和屋角分明的轮廓,偶尔出现的行人和马车,一动不动的绿树青草,垄沟整齐的马铃薯田,以及房屋、树木、灌木乃至马铃薯垄沟投下的斜影。一切都很美,就像一幅刚刚画好、上了漆的美丽风景画。
——快走,快走!——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对车夫说,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三卢布的钞票,塞给回过头来的车夫。车夫的手在车灯边摸索了一下,鞭子咻地一响,马车就在平坦的公路上疾驰起来。
“除了这幸福,我什么、什么都不要,——他望着两个车窗之间那枚骨制的铃钮小圆球,想像着最后一次见面时安娜的模样,想。——我越来越爱她了。瞧,这就是弗列德官邸花园。她会在哪儿呢?在哪儿?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指定在这儿见面,为什么在别特西的信里附笔写这个?”——他直到此刻才想到;但已经没有工夫多想了。没等马车驶进林荫道,他就叫车夫停下,推开车门,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朝通往房子的林荫道走去。林荫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向右边一望,看见了她。她的脸蒙着面纱,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那特有的走路姿态、耸肩和抬头的样子,他的目光欣然拥抱了她,顿时仿佛有一股电流穿过他的全身。他又从脚下富有弹性的步态到肺部的呼吸,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嘴唇上撩拨了一下。
她迎上前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我派人来找你,你不生气吧?我非见你不可呀,——她说;他从面纱下面看见的严肃庄重的嘴形,立刻改变了他的心情。
——我,生气!你是怎么来的,到哪儿去?
——这无所谓,——她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说,——走吧,我要同你谈谈。
他明白出了什么事,这次见面不会是愉快的。他在她面前没有了自己的意志——还不知道她惊慌的原因,他就感到这种惊慌不知不觉传染给了他。
——什么事?怎么啦?——他用手臂夹紧她的手问,竭力想从她脸上看出她的心思。
她默默地走了几步,鼓起勇气,忽然站住了。
——我昨天没有告诉你,——她急促地喘着粗气,开始说,——我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到家里,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我说我不能做他的妻子,还说……全都说了。
他听着她讲,不由自主地把整个身子俯向她,仿佛想借此减轻她处境的痛苦。但她刚说完这几句话,他猛地挺直了身子,脸上露出高傲而严峻的神气。
——对,对,这样更好,好上一千倍!我明白这有多么痛苦,——他说。
可是她并没有在听他的话,她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的心思。她不可能知道,他脸上的表情是由于他首先想到的那件事——如今决斗已不可避免。她从来没想到过决斗,因此她把这一闪而过的严峻神色作了别样的解释。
收到丈夫的信以后,她内心深处已经明白,一切都会照旧,她无法不顾自己的地位,无法抛弃儿子同情人结合。在特维尔卡娅公爵夫人家度过的那个上午更加坚定了她这种想法。但这次见面对她仍然极其重要。她希望这次见面能改变他们的处境,拯救她。如果他听了这个消息,果断地、热情地、毫不迟疑地对她说:“抛弃一切,跟我走!”她就会丢下儿子,跟他远走高飞。可是这个消息并没有在他身上产生她期待的效果——他只是仿佛受了什么侮辱似的。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痛苦。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她恼怒地说,——你瞧……——她从手套里抽出丈夫的信。
——我明白,我明白,——他接过信,打断她的话,但并没有看,竭力安慰她,——我只有一个心愿,我只有一个祈求——打破这种局面,把我的一生奉献给你的幸福。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话?——她说。——难道我会怀疑这个吗?要是我怀疑……
——谁来了?——弗龙斯基忽然指着迎面走来的两位太太说。——也许会认识我们,——他慌忙拉着她走上一条小径。
——唉,我无所谓!——她说。她的嘴唇哆嗦起来。他觉得,她那双眼睛从面纱底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异样的愤恨。——我跟你说,问题不在这儿,我不会怀疑这个的;可是你瞧他给我写了些什么。你读吧。——她又站住了。
又像最初听到她同丈夫决裂的消息时那样,弗龙斯基读着信,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他对受侮辱的丈夫的态度所引起的那种自然而然的感受中。此刻,他手里拿着丈夫的信,不由得想像着今天或者明天就会送到他面前的挑战书,想像着决斗的情景:那时,他将带着此刻脸上这种冷冰冰的高傲表情朝空中放一枪,然后站在原地挨受侮辱的丈夫一枪。这时,他脑子里闪过了刚才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对他说的话和他自己早上想过的事——最好不要束缚自己,——而他也知道,这个想法他是不能告诉她的。
读完信,他抬起眼睛看她,目光里没有决断。她立刻明白,这件事他心里早就考虑过了。她知道,不管他对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把心里想的全说出来。她也明白,她最后的希望落空了。这不是她所期待的。
——你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声音发颤地说,——他……
——原谅我,我为此感到高兴,——弗龙斯基打断她。——看在上帝分上,让我说完,——他加上一句,眼神恳求她给他时间解释自己的话。——我高兴,是因为事情不可能、决不可能像他所想的那样维持下去。
——为什么不可能?——安娜忍住眼泪说,显然已经不把他要说的话当回事了。她觉得,她的命运已经定了。
弗龙斯基本想说,照他看来,决斗是不可避免的,决斗之后事情就不可能再这样下去,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不可能再这样下去。我希望你现在就离开他。我希望,——他窘住了,脸涨得通红,你能让我来安排和考虑我们的生活。明天……——他刚开始说。
她不让他说下去。
——儿子呢?——她喊了起来。——你看见他写的了吗?——要我丢下儿子,这办不到,我也不愿意。
——可是,看在上帝分上,哪样更好呢?丢下儿子,还是继续保持这种屈辱的处境?
——对谁来说是屈辱的?
——对所有的人,首先是对你。
——你说屈辱……别说这种话。这些话对我毫无意义,——她声音发颤地说。现在她不愿意听他说假话。她只剩下他的爱了,而她要爱他。——你要明白,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天起,我的一切、一切都变了。对我来说,只有一样东西、唯一的一样——那就是你的爱。有了它,我就觉得自己高尚,觉得自己坚强,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感到屈辱。我以我的处境自豪,因为……我以……自豪……——她没有说出她以什么自豪。羞耻和绝望的泪水哽住了她的声音。她停住口,失声痛哭起来。
他也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鼻子发酸,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快要哭了。他说不出究竟是什么使他这样感动;他可怜她,又觉得无法帮助她,同时知道,她的不幸是他造成的,他做了不光彩的事。
——难道不能离婚吗?——他有气无力地说。她没有回答,摇了摇头。——难道不能带着儿子离开他吗?
——能;但这全取决于他。现在我得回到他那儿去,——她冷冷地说。她预感到一切都会照旧,这预感没有欺骗她。
——星期二我回彼得堡,到时候一切都会解决的。
——对,——她说。——不过这事我们再别谈了。
安娜打发走又吩咐到弗列德家花园栅栏门前来接的那辆马车到了。安娜同他告了别,坐车回家去了。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