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三部 · 第二十六章
第 95 章
第三部 · 第二十六章 · 2870 字 · 18 段 · 2 场
- 2870正文
- 18段
- 2场
- 4人物
- 7对话
- 1独白
斯维亚日斯基是本县的首席贵族……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教堂 | 视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 1825 字
第 2 场 | 国外 | 1061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斯维亚日斯基是本县的首席贵族。他比列文大五岁,早就结了婚。他家里住着他年轻的妻妹,一个列文很有好感的姑娘。列文知道,斯维亚日斯基夫妇很想把这个姑娘嫁给他。他知道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就像所谓未婚的年轻人总是知道这种事一样,尽管他对谁也没有说过;他也知道,虽然他想结婚,虽然这个十分动人的姑娘按一切条件来说都会是一位出色的妻子,他要娶她却是完全不可能的,哪怕他没有爱上基蒂·谢尔巴茨卡娅,那也同他飞上天去一样不可能。这一认识败坏了他指望从斯维亚日斯基家之行得到的乐趣。
接到斯维亚日斯基请他打猎的信,列文立刻想到了这一点;尽管如此,他还是认定,斯维亚日斯基对他有这种意思,纯粹是他毫无根据的猜想,因此他照样去。再说,在内心深处,他还想考验一下自己,再同这位姑娘比量比量。斯维亚日斯基的家庭生活极其愉快,而斯维亚日斯基本人,又是列文所认识的最好的地方自治活动家典型,列文一向觉得这个人非常有趣。
斯维亚日斯基是这样一种人:他们的议论虽然十分有条理,却从来不是自己的创见,而是自说自话;他们的生活则目标异常明确而坚定,完全独立行事,几乎总是同他们的议论背道而驰。这种人总使列文感到惊异。斯维亚日斯基是个极端自由派。他蔑视贵族,认为多数贵族都是暗地里拥护农奴制的人,只是由于胆怯不敢公开表示罢了。他认为俄国是个像土耳其一样完蛋了的国家,俄国政府坏透了,他甚至不屑于认真批评政府的作为;可与此同时,他又在做官,而且是模范的首席贵族,出门总戴着有帽徽红帽圈的制帽。他认为人只有在外国才能像样地生活,一有机会他就出国去住;可与此同时,他却在俄国经营着一套十分复杂而先进的农业,并且兴致勃勃地关注、通晓俄国发生的一切。他认为俄国农民的智力发展水平处于从猿到人的过渡阶段;可与此同时,在地方自治会的选举上,他比谁都乐意同农民握手,听取他们的意见。他既不信鬼,也不信神,却非常关心改善牧师的生活、减少教区的问题,而且特别卖力地张罗,要把教堂保留在他那个村子里。
在妇女问题上,他站在主张妇女完全自由的激进派一边,尤其主张妇女应有劳动权;可是他和妻子过的日子,却人人羡慕他们和睦的无子女的家庭生活;他把妻子的生活安排得使她除了同丈夫一起操心怎样把日子过得更好、更快活之外,什么事也不做,也什么都不能做。
要是列文没有把人往最好处想的习惯,斯维亚日斯基的性格对他说来就不会有任何费解之处;他会对自己说:不是傻瓜,就是坏蛋,一切就都清楚了。但他不能说他是傻瓜,因为斯维亚日斯基无疑不仅聪明过人,而且学识渊博,又极其朴实自然地运用自己的学识。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但他只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显露自己的知识。列文更不能说他是坏蛋,因为斯维亚日斯基无疑是个正直、善良、聪明的人,他愉快、热心、坚持不懈地做着为周围所有人称道的事情,而且可以肯定,他从来没有故意做过、也不可能做出任何坏事。
列文竭力想理解他,却无法理解;他始终把他和他的生活当作一个活生生的谜。
列文同他很要好,因此敢于向他刨根问底,探究他人生观的根本;但总是徒劳无功。每次列文想穿过斯维亚日斯基那向人人敞开的心灵接待室的门再深入一步时,他都发现斯维亚日斯基微微发窘,眼神里流露出隐约的恐惧,仿佛生怕列文看透他,于是他就和颜悦色地、快乐地把他挡回去。
如今,在对农务灰心失望之后,列文特别高兴到斯维亚日斯基家来。且不说看到这一对相亲相爱、对己对人都心满意足的斑鸠和他们井井有条的安乐窝,就使他心情舒畅;他现在对自己的生活极不满意,正想从斯维亚日斯基身上探到那个秘诀(那个使他的生活如此明朗、坚定而愉快的秘诀)。此外,列文知道他在斯维亚日斯基家会见到邻近的地主,而他现在特别想谈谈、听听农务方面的事(谈谈收成、雇工之类的老话题);列文知道,这类谈话照例被认为是很低级的,但现在列文觉得只有这些事才重要。“这些在农奴制时代也许不重要,在英国也许不重要,因为在那两种情形下条件本身都是规定好的;可是在我们这里,如今一切都翻了个个儿,正在重新安排,怎样安排这些条件,就成了俄国唯一重要的问题。”——列文想。
打猎的成绩比列文期望的要差。沼泽干了,鹬鸟一只也没有。他走了一整天,只带回来三只;不过,他像每次打猎回来一样,带回来极好的胃口、极好的心情,以及剧烈的体力活动之后总会有的那种精神振奋的状态。打猎的时候,他仿佛什么也不想,可那个老头和他的家又一再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而且这印象仿佛不仅要求他注意,还要求他解决同它有关的什么问题。
傍晚喝茶的时候,有两个为监护事务而来的地主在座,于是就发生了列文所期待的那种饶有兴味的谈话。
列文坐在女主人旁边的茶桌边,不得不同她和坐在他对面的妻妹谈话。女主人是个圆脸、金发、身材不高的女人,满脸酒靥,笑容可掬。列文想通过她探出她丈夫给他出的那个重要谜语的谜底;但他无法自由地思索,因为他窘得要命。他窘得要命,是因为他对面的妻妹穿着一件在他看来特意为他穿的衣服,雪白的胸脯上开了一个特别的梯形领子;这个四方形的领口,虽然她的胸脯本来就很白,或者也许正因为很白,使列文丧失了思想自由。他想像(多半是想错了)这个领口是专门为他设计的,认为自己没有权利看它,就竭力不去看;但他觉得,既然开了这个领口,他就已经有过错了。列文觉得他在欺骗什么人,觉得必须解释点什么,可这件事又绝对解释不清,因此他不停地脸红,坐立不安。他的窘态也传染给了漂亮的妻妹。可是女主人仿佛没有觉察,故意把她也拉进谈话。
——您刚才说,——女主人把已经开始的谈话继续下去,——我丈夫对一切俄国的东西都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在国外固然快活,可总不如在这里。在这里他才觉得如鱼得水。他事情多得做不完,而且天生对什么都感兴趣。哦,您还没有去过我们的学校吧?
——我见过……就是那座爬满常春藤的小房子吧?
——是的,那是娜斯佳一手办的,——她指着妹妹说。
——您亲自教书吗?——列文问,竭力把视线避开那个领口,可是他觉得,无论朝那边哪个方向看,他都会看到它。
——是的,我一直在教,现在我们还有一位很好的女教师。我们还开了体操课。
——不,谢谢您,我不要茶了,——列文说。他觉得这样做有失礼貌,却又实在无法继续这场谈话,便红着脸站起身来。——我听见那边有一场很有趣的谈话,——他补了一句,走到桌子的另一头,主人和两个地主就坐在那里。斯维亚日斯基侧身坐在桌边,一只胳膊肘撑在桌上转动着茶杯,另一只手摸着胡子,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来。他那双明亮的黑眼睛盯着那个激动的、花白胡子的地主,显然觉得他的话很好玩。那地主在抱怨老百姓。列文看得出来,斯维亚日斯基知道怎样回答地主的抱怨,可以一下子驳得他体无完肤,但碍于自己的身份,他不能这样回答,就津津有味地听着地主这番可笑的话。
这个花白胡子的地主显然是个顽固的农奴主、长期住在乡下的热心农业家。列文从他的衣着——一件旧式的、穿旧了的、地主显然穿不惯的礼服大衣,从他聪明而紧锁双眉的眼睛,从他流畅的俄语,从他那显然是长期用惯的命令口吻,从他那双晒黑的、好看的大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老式结婚戒指)果断的动作,都看出了这些特征。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