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三部 · 第二十七章

第 96 章

第三部 · 第二十七章 · 3862 字 · 58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要不是舍不得丢下辛苦经营……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意大利 | 视角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斯维亚日斯基 | 3919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要不是舍不得丢下辛苦经营起来的家业……花了多少心血啊……真想一甩手,把什么都卖掉,像尼古拉·伊万内奇那样一走了之……去听《海伦》算了,——地主说,一丝愉快的微笑照亮了他那张聪明的苍老的脸。

——可您并没有丢下嘛,——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斯维亚日斯基说,——可见是有好处的。

——好处只有一样:住在自己家里,不是买来的,也不是租来的。再说,总还指望老百姓会醒悟过来。可现在,您信不信,——就知道酗酒、放荡!田地一分再分,穷得没有一匹马、一头牛。饿得半死不活,可你雇他干活——他想法给你搞破坏,完了还上调解法官那儿告你。

——那您也可以上调解法官那儿去告呀,——斯维亚日斯基说。

——我去告?说什么也不干!传出去风言风语,告了也叫人后悔!就说磨坊吧——工人拿了定钱,跑了。调解法官管什么用?判他们无罪。全指望乡法庭和乡长了。乡长按老法子抽他一顿鞭子。要不是这个——只好把什么都丢下!跑到天边去!

地主显然是在逗斯维亚日斯基;斯维亚日斯基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挺有趣。

——可您瞧,我们经营农业并没有用这些办法呀,——他笑着说,——我、列文,还有他。

他指指另一个地主。

——是啊,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的买卖在做,可您问问他,那是怎么个做法?那算得上合理的农业吗?——地主说,显然在卖弄“合理”这个词。

——我搞的是老一套,——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说。——谢天谢地。我经营农业,只求到秋天缴税款时有钱就成。庄稼人上门来——“爹呀,亲爹,救救我们吧!”唉,都是左邻右舍的庄稼人,可怜哪。好吧,先垫付三分之一的税款,不过要讲清楚:记住,伙计们,我帮了你们,等我有需要的时候——种燕麦也好,割干草也好,收庄稼也好,你们也得帮衬我,讲好每户出多少工。他们里头也有没良心的,这是实话。

列文早就熟悉这种宗法式的做法,同斯维亚日斯基交换了一下眼色,打断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又转身问那个花白胡子的地主。

——那么您认为怎么办呢?——他问,——现在究竟应该怎样经营农业呢?

——就像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那样嘛:——要么对半分租,要么租给庄稼人;这都办得到,只是这样一来,国家的总财富就毁了。我的地用农奴劳动加善于经营,种一亩能收九倍,对半分租就只能收三倍。解放农民把俄国给毁了!

斯维亚日斯基含笑望望列文,甚至给他递了个隐约的嘲弄眼色;可是列文并不觉得地主的话可笑,——他理解这些话胜过理解斯维亚日斯基。地主接下去论证俄国怎样被解放农民毁了,其中许多话列文甚至觉得十分正确,是他闻所未闻、无可辩驳的。地主说的显然是他自己的思想(这很难得),而这思想并非由于想让头脑有事可做,而是从他的生活环境里生长出来的,是他在乡居生活中反复思考、从各个方面想过之后得出来的。

——事情是这样的,您要知道,一切进步都是靠权力推行的,——他说,显然想表示自己并非没有教养。——您看看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女皇、亚历山大皇帝的改革。看看欧洲的历史。农业上的进步更是如此。就说马铃薯吧——在我们这儿也是靠强制才推广开的。木犁也不是从来就有的。多半也是在封建时代引进的,但肯定是靠强制推行的。如今,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地主在农奴制时代经营农业就有各种改良:烘干器、扬谷机、运肥车,各种农具——全是靠我们的权力推行的,农民开头反对,后来就学我们的样。如今农奴制废除了,我们的权力被夺走了,我们的农业(凡是已经提高到高水平的)都得退回到最野蛮、最原始的状态。这就是我的看法……

——怎么会呢?既然是合理的经营,您雇工来搞也行嘛,——斯维亚日斯基说。

——没有权力了。请问,我靠什么去指挥人?

“对了——劳动力,这才是农业的主要因素,”——列文想。

——靠雇工呀。

——雇工不肯好好干活,不肯用好农具。我们的雇工只知道一件事——灌酒,喝得烂醉如泥,把你给他的东西统统弄坏。马给你饮伤了,好鞍具给你扯断了,包铁的车轮给你换去喝酒了,脱粒机里给你塞根铁销子把它弄坏。凡是不合他心意的东西,他看了就讨厌。整个农业水平就是这样垮下来的。地荒了,长满蒿草,或者分给了农民;从前出产一百万俄石的地方,现在只收几十万;总财富减少了。同样是办这件事,要是精打细算……

于是他开始讲述他那套可以消除这些弊病的农民解放方案。

这引不起列文的兴趣;但等他说完,列文又回到他开头的论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斯维亚日斯基,竭力想引他谈出自己真正的看法:

——农业水平在下降,而照我们同雇工的这种关系,要合理地经营农业、有利可图是不可能的,这话完全正确,——他说。

——我看不见得,——斯维亚日斯基已经认真地反驳道,——我只看到,我们不善于经营农业;而且,正相反,我们在农奴制时代经营的那套农业,不是水平太高,而是水平太低。我们没有机器,没有好牲口,没有真正的管理,连账也不会算。您去问问当家人,——他就不知道怎样做合算,怎样做不合算。

——意大利式的簿记,——地主讥讽地说。——随你怎么算,他们总会给你搞得一团糟,一点好处也落不着。

——怎么会给你搞糟呢?破烂的脱粒机、你们那种俄国土货,他们会弄坏,我的蒸汽脱粒机他们就弄不坏。俄国马嘛,叫什么?马驽马那种,得拽着尾巴才肯走的,他们会给你弄垮;你去养几匹佩尔什马,哪怕养几匹俄国重挽马,他们就弄不垮。样样事都是这样。我们得把农业水平提上去。

——可也得有钱哪,尼古拉·伊万内奇!您倒好,我呢,儿子要供大学,小的要念中学——叫我哪有钱买佩尔什马?

——这不有银行嘛。

——结果把最后一点家当都拍卖掉?不行,谢了!

——我不同意农业水平还能而且必须再提高,——列文说。——我干的就是这个,我手里也有资金,可我什么也办不成。银行嘛,我不知道对谁有好处。至少我在农业上投的钱,全都亏了本:牲口——亏本,机器——亏本。

——这话千真万确,——花白胡子的地主高兴得笑起来,附和道。

——而且不止我一个,——列文继续说,——我可以举出所有合理经营的地主为例: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在亏本。那么,您的农场赚钱吗?——列文问。话音刚落,他就在斯维亚日斯基的眼神里又看到那种一闪而过的恐惧——每当他想越过斯维亚日斯基心灵的接待室再深入一步时,总会看到这种表情。

再说,列文提这个问题也不太厚道。刚才喝茶的时候,女主人还告诉他,今年夏天他们从莫斯科请了一位精通簿记的德国人,那人拿了五百卢布报酬,把他们家的农业核算了一遍,算出亏损三千多卢布。确切的数目她记不清了,不过那个德国人好像连四分之一戈比都算出来了。

一提到斯维亚日斯基家农场的收益,那地主微微一笑,显然知道这位邻居兼首席贵族能有多少赚头。

——也许不赚钱吧,——斯维亚日斯基回答。——这只能说明,要么我是个糟糕的当家人,要么我把资金投到提高地租上去了。

——啊,地租!——列文惊叫起来。——地租也许在欧洲是有的,那里的土地因为投了工而变好了;可是我们这里的土地投了工反而变坏,也就是越耕越坏——可见根本没有什么地租。

——怎么会没有地租?这是规律呀。

——那我们是站在规律之外的:——地租什么也不能向我们说明,反而会把我们搞糊涂。不,您倒说说,地租理论怎么能……

——你们要不要来点酸奶?玛莎,给我们送点酸奶或者马林果来,——他对妻子说。——今年马林果结得特别晚。

斯维亚日斯基心情极好地站起身走开了,显然认为谈话到此已经结束,而列文却觉得谈话才刚刚开始。

没有了谈话的对手,列文继续同地主谈,竭力向他证明,一切困难都源于我们不愿了解我们工人的特性和习惯;可是地主像一切有独到见解、独立思考的人一样,理解别人的思想很迟钝,而特别偏爱自己的想法。他坚持说,俄国农民是猪,喜欢过猪一样的生活,要把他从猪圈里拉出来需要权力,而权力没有;需要鞭子,而我们却变得如此自由,竟把千年传下来的鞭子突然换成了律师和监禁,把那些臭烘烘的坏农民关在牢里,用好汤喂他们,还给他们计算有多少立方英尺的空气。

——为什么您认为,——列文竭力把话引回正题,——找不到一种对待劳动力的办法,使劳动能有成效呢?

——同俄国老百姓,永远办不到!没有权力嘛,——地主回答。

——怎样才能找到新的条件呢?——斯维亚日斯基吃了酸奶,点起一支烟,又走过来加入争论。——对待劳动力的一切可能的关系都已确定并经过研究,——他说。——野蛮时代的残余——实行连环保制的原始村社自行瓦解了,农奴制消灭了,剩下的只有自由劳动,而自由劳动的形式是确定的、现成的,就得采用它。雇农、日工、农场主——跳不出这个圈子。

——可是欧洲对这些形式并不满意。

——不满意,正在找新的。多半会找到的。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列文回答。——为什么我们自己不去找一找呢?

——因为这同重新发明铁路的建造方法一样。方法是现成的,早就发明好了。

——可要是这些方法对我们不适用,要是这些方法很愚蠢呢?——列文说。

他又在斯维亚日斯基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的神色。

——是啊,我们这是:——我们要一鸣惊人啦,我们找到了欧洲正在寻找的东西!这套话我全知道。可是,对不起,欧洲在劳工问题上所做的一切,您都知道吗?

——不,知道得很少。

——这个问题如今吸引着欧洲最优秀的头脑。舒尔采-德里奇那一派……再有,关于劳工问题的全部浩瀚的著作,最自由的拉萨尔派……米尔豪森的工厂制度——这已经是事实,您想必知道。

——我略有耳闻,但很模糊。

——不,您只是这么说罢了;这一切您一定知道得比我清楚。我当然不是什么社会学教授,不过我对这个感兴趣;真的,要是您也感兴趣,就去研究研究吧。

——可是他们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对不起……

两个地主起身告辞;斯维亚日斯基又一次阻止了列文那种窥探他心灵接待室后面的讨厌习惯,出去送客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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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