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四部 · 第六章
第 107 章
第四部 · 第六章 · 2977 字 · 43 段 · 2 场
- 2977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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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不能抽出点时间来呀……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 2638 字
第 2 场 | | 380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他能不能抽出点时间来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他没有空,他总是很忙……请等一等吧。
——那就劳驾把我的名片递进去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见非公开身份不可了,就矜持地说。
助手接过名片,显然对名片上的头衔不以为然,走进了里屋的门。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原则上赞成公开审判,但出于他所熟悉的上级公务关系,他对这一制度在我国实施中的某些细节并不完全赞同,并且尽他所能对经最高当局批准的东西提出责难。他一生都在行政事务中度过,因此当他对什么事不以为然时,他的不以为然就被一种想法冲淡了:错误在所难免,任何事业都是可以改正的。在新的司法机构中,他不赞成律师界所处的地位。但迄今为止他同律师界没有打过交道,所以只是在理论上不赞成它;如今,他在律师接待室里得到的不愉快印象,使他的不赞成更加深了。
——马上就出来了,——助手说;果然,两分钟后,那位刚同律师商议完的老法学家的高瘦身影出现在门口,律师本人也出来了。
律师是个矮小结实的秃顶男子,留着黑里透红的胡子,长着浅色长眉毛和突出的前额。他打扮得像个新郎,从领带、双重表链到漆皮靴子,一应俱全。他的脸聪明而粗犷,衣着却时髦而俗气。
——请,——律师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他沉着脸让卡列宁从自己身边走进去,关上了门。
——请坐。——他指了指堆满文件的写字台旁的一把圈椅,自己坐到主位上,搓着两只小手,手上的短指头长满白毛,脑袋歪向一边。可是他刚坐定,一只飞蛾就从写字台上飞过。律师以出人意料的敏捷分开双手,捉住飞蛾,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在谈我的事情之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惊讶地目送着律师的动作,说道,——我得声明,我要同您谈的事情必须保密。
一丝隐约的微笑扯开了律师两撇下垂的红褐色胡子。
——要是我不能把人家信托给我的秘密守住,我就当不成律师了。不过,要是您要个凭证……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了看他的脸,看出那双聪明的灰眼睛在笑,仿佛什么都知道了。
——您知道我的姓名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
——我知道您,也知道您所做的有益事业,——他又捉住一只飞蛾,——像每个俄国人一样,——律师欠着身子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叹了口气,鼓起勇气。但一经下决心,他就用他那尖细的声音说下去,不再胆怯,不再结巴,对某些字眼还特地加重语气。
——我很不幸,——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口了,——做了受骗的丈夫,希望依法同妻子断绝关系,也就是离婚,但要做到儿子不留在母亲身边。
律师的灰眼睛竭力忍住笑,但抑制不住的喜悦使眼睛直眨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出,那不单是一个揽到一笔好生意的人的喜悦——这里面还有得意和狂喜,还有一种他曾在妻子眼中见过的那种不祥的光芒。
——您希望我帮助您办成离婚吗?
——对,正是这样;不过我预先告诉您,我也许会浪费您的时间。我今天来只是先同您商量商量。我希望离婚,但离婚采取什么形式对我很重要。如果形式不合我的要求,我很可能放弃依法离婚。
——哦,这总是这样的,——律师说,——这总是由您做主的。
律师把目光移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脚上,觉得自己那副抑制不住的喜悦神情会得罪委托人。他望了望从鼻子前飞过的一只飞蛾,手动了一下,但出于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身份的尊重,没有去捉。
——虽然有关这个问题的法律条文我大体知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但我想了解一下,实践中办理这类事情一般采取哪些形式。
——您的意思是,——律师眼睛也不抬地回答说,不无得意地顺着委托人的腔调,——要我把可能实现您愿望的各种途径向您陈述一番。
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点头表示同意,律师就讲下去,只是偶尔瞟一眼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块涨红的脸。
——按照我国的法律,离婚,——他说,对我们的法律微露不赞同之意,——正如您所知道的,只有在下列情况下才可能……等一下!——他对从门里探进头来的助手说,但还是站起身,说了几句话,又坐下来。——在下列情况下:夫妇一方有生理缺陷,其次是下落不明满五年,——他说着弯起一只毛茸茸的短手指,——再就是通奸(这个词他说得津津有味)。细分如下(他继续弯起粗短的手指,虽然这几种情形及其细分显然不能归为一类):丈夫或妻子有生理缺陷,丈夫或妻子通奸。——因为五根手指全用完了,他就把手指全部伸直,继续说:——这是理论上的看法,但承蒙您下问,我想您是要知道它的实际应用。因此,根据先例,我应当向您报告,离婚案件不外乎以下几种情况:生理缺陷,据我理解是不存在吧?下落不明的情况也不存在吧?……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只剩下以下几种情况:夫妇一方通奸,经双方同意,对犯罪一方进行揭发;或者未经双方同意,单方面揭发。应该说,后一种情况在实践中很少见,——律师说,匆匆瞟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眼,便住了口,像一个手枪商人在介绍了两种枪各自的优点之后,等着顾客挑选。可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作声,律师就继续说下去:——最常见、最简单也是最合理的办法,我认为是经双方同意的通奸。要是同一个没有教养的人说话,我不会让自己用这种说法的,——律师说,——但我认为对您来说这是不言而喻的。
可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心烦意乱,没有立刻领会经双方同意的通奸合理在哪里,目光中流露出困惑;律师立刻帮助他说:
——两个人无法再共同生活下去——这是事实。如果双方都同意,那么细节和手续就无关紧要了。同时这也是最简单最可靠的办法。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这下完全明白了。但他有宗教信仰方面的顾忌,不能采用这个办法。
——这在目前的情况下是办不到的,——他说。——这里只有一个办法可行:单方面揭发,用我掌握的书信作为证据。
一提到书信,律师抿紧嘴唇,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既表同情又带轻蔑的声音。
——请注意,——他说。——这类案件,您也知道,是由教会法庭审理的;大司祭们办起这类事来,最爱刨根问底,——他说时露出同情大司祭们趣味的微笑。——书信无疑可以起部分佐证作用;但证据必须通过直接途径取得,也就是靠证人。总之,如果您赏脸信托我,就请允许我选择应当采用的办法。要结果,就得容许手段。
——既然这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突然脸色发白,刚开口说,这时律师又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见那个又来打断谈话的助手。
——告诉她,我们不做便宜货!——他说完就回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身边。
回到座位上,他又不知不觉捉住一只飞蛾。"到夏天我这凸纹布面家具可就要遭殃了!"——他皱着眉头想。
——那么,您刚才说……——他说。
——我将把我的决定书面通知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站起身说,扶住了桌子。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又说:——从您的话里我可以得出结论:离婚是办得成的。我还想请您告诉我,您有什么条件。
——只要您让我全权办理,一切都办得到,——律师答非所问地说。——我什么时候可以收到您的消息?——律师一边问,一边朝门口走去,眼睛和漆皮靴子一起闪闪发亮。
——一星期之内。至于您是否接受承办此案以及有什么条件,也请您费神通知我。
——好极了。
律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把委托人送出门,剩下独自一人,便尽情沉浸在自己的喜悦心情中。他高兴得破了例,对那位讨价还价的太太让了步,也不再捉飞蛾,最后打定主意到冬天要把家具全换上丝绒面子,像西戈宁家那样。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