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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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第五部 · 第四章 · 3617 字 · 41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来了!——就是他!——哪一个……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教堂 | 980 字

第 2 场 | 教堂 | 视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 267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来了!——就是他!——哪一个?——是那个年轻些的吗?——再看她呀,我的妈,吓得半死不活的!——人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这时列文在教堂门口迎到新娘,同她一起走进教堂。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妻子讲了耽搁的缘由,宾客们微笑着交头接耳。列文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人也没看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新娘。

人人都说她这几天憔悴了,戴着婚纱远没有平常漂亮;列文却不这么觉得。他望着她高高的发髻上罩着长长的白纱和白花,望着那高高竖起的打褶领口,它以特别贞洁的姿态从两旁遮住又在前边露出她的长脖子,望着她那细得出奇的腰身,他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美——不是因为这些鲜花、这袭白纱、这件巴黎定做的长裙给她的美貌添了什么,而是因为,尽管盛装华服,她那可爱的脸庞、她的目光、她的嘴唇依然是她独有的那种天真诚实的表情。

——我还当你想要逃婚呢,——她说着,对他嫣然一笑。

——我出的那件事太蠢了,说出来都害臊!——他红着脸说,随后只好去应酬走过来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你这段衬衫的故事真妙!——谢尔盖·伊万内奇摇摇头,笑着说。

——是啊,是啊,——列文回答,根本没听懂人家在对他说什么。

——喂,科斯佳,现在得拿个主意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说,——一个重要的问题。唯有此刻你才能掂出它的全部分量。人家问我:——蜡烛要点用过的,还是没开封的?差价十个卢布,——他抿起嘴唇笑,又补了一句。——我拿定了主意,就怕你不答应。

列文明白这是玩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到底怎么办?点没开封的,还是用过的?问题就在这里。

——好,好!没开封的。

——嗯,我太高兴了。问题解决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人到了这种境地,就会变得这么傻,——等列文茫然望了他一眼、朝新娘那边走去时,他对奇里科夫说。

——基蒂,当心,你第一个踩上地毯,——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走过来说。——您可真精神!——她又对列文说。

——怎么样,不害怕吧?——老姑妈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

——你不冷吧?你脸色发白。等一等,弯下腰来!——基蒂的姐姐利沃娃说,弯起她那丰满美丽的手臂,含笑替她扶正头上的花。

多莉走过来,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哭了,又异样地笑了起来。

基蒂也和列文一样,用恍惚的眼神望着所有的人。无论人家对她说什么,她只能报以一个幸福的微笑,这微笑此刻对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这时,教堂执事们已穿好礼服,神父和助祭走到设在教堂门厅的诵经台旁。神父转向列文,说了句什么。列文没听清神父说的话。

——挽起新娘的手,领着她走,——傧相对列文说。

列文好半天弄不明白要他做什么。大家纠正了他好半天,几乎都要撒手不管了——因为他老是伸错手或者挽错手——他才终于明白,应当用右手,保持原来的位置不变,去挽她的右手。等他终于按规矩挽好新娘的手,神父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站在诵经台旁。一群亲友嗡嗡地说着话、窸窣地拖着长裙,跟在他们后面。有人弯下腰,理了理新娘的裙摆。教堂里静极了,听得见蜡烛滴蜡的声音。

老神父戴着神职帽,两绺银光闪闪的花白头发从耳后分向两边,他从沉甸甸的、背后缀着金十字架的银色法衣里伸出两只枯瘦的小手,在诵经台旁翻弄着什么。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悄悄走到他跟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朝列文挤挤眼,又退了回去。

神父点燃两支饰着鲜花的蜡烛,斜擎在左手里,让蜡油慢慢滴落,随即转过身来面对新婚夫妇。神父就是听列文忏悔的那一位。他用疲惫而忧郁的目光望了望新郎新娘,叹了口气,从法衣下伸出右手为新郎祝福,然后又同样地、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把并拢的手指放在基蒂低垂的头上。接着他把蜡烛递给他们,拿起香炉,缓步走开了。

"难道这都是真的?"——列文想,朝新娘转过脸去。他从上方隐约看见她的侧影,从她的嘴唇和睫毛几乎觉察不出的微微一动,他知道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没有回头,可那高高的打褶领子动了动,一直耸到她粉红色的小耳朵边。他看见她胸口憋着一口气,那只戴长手套、擎着蜡烛的小手在发抖。

衬衫的忙乱、迟到、同亲友的应酬、他们的不满、他那可笑的处境——这一切忽然都消失了,他心里又欢喜又惶恐。

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大辅祭穿着银色礼袍,两绺鬈发整齐地分梳在两边,精神抖擞地走上前来,用熟稔的手势在两个指头上提起肩带,在神父对面站定。

"赐……福……吧……主教!"——庄严的声调一个接一个缓缓地响起,荡开层层音波。

"颂赞归于我们的上帝,自永远至永远,世世无尽,"——老神父谦卑而悠扬地应答着,继续在诵经台上翻弄什么。于是,那看不见的唱诗班发出的丰满和声,充盈了从窗户到穹顶的整个教堂,整齐而雄浑地升起、加强,稍一停顿,又轻轻地静了下去。

照例为上界的平安和拯救祈祷,为宗教会议、为皇帝祈祷;也为今天缔结婚约的上帝仆人康斯坦丁和叶卡捷琳娜祈祷。

"祈求上帝赐给他们完美的爱、平安与扶助,让我们祈祷吧,"——整个教堂仿佛都随着大辅祭的声音呼吸。

列文听着这些词句,它们使他震动。"他们怎么猜到的,是扶助,正是扶助?"——他想,记起了自己近来的一切恐惧和疑虑。——"我知道什么?在这件可怕的事情里,没有扶助,我能做什么?"——他想。——"现在我需要的正是扶助。"

助祭念完连祷文,神父拿着经书转向订婚的新人:

——"永恒的上帝,你将分离的两人结合为一体,"——他用温和悠扬的声音念着,——"又为他们立下永不破坏的爱之盟约;你曾赐福以撒和利百加,使他们成为你的应许的后裔,求你也赐福你的仆人康斯坦丁和叶卡捷琳娜,引领他们行善事。因为你是仁慈的、爱人的上帝,我们将荣耀归于你,归于圣父、圣子、圣灵,从现在直到永远,世世无尽。""阿们,"——看不见的唱诗班的声音又在空中荡漾开来。

"你将分离的两人结合为一体,又立下爱之盟约,"——这些话说得多深刻,同此刻心中的感受多么契合!——列文想。——"她的感觉是不是和我一样?"

他转过头去,遇上了她的目光。

从这目光的神情里,他断定她理解的东西和他一样。可是这并不对;她几乎完全听不懂仪式的词句,订婚的时候甚至根本没在听。她无法听,也无法懂——因为她整个心灵被一种感情充盈着,而且越来越强烈。这感情就是喜悦:一个半月前在她心中完成的事,此刻终于彻底完成了;这件事在这六个星期里一直使她欢喜,也使她痛苦。那一天,在阿尔巴特街那栋房子的客厅里,她穿着咖啡色连衣裙默默走到他面前,以身相许——在她的心里,那一天那一刻就同过去的生活完全决裂,一种全新的、她完全陌生的生活开始了,而实际上旧生活还在延续。这六个星期是她最幸福也最痛苦的日子。她的全部生活、一切愿望和希望都集中在这一个她还不理解的人身上,而同这个人连在一起的是一种比这个人本身更不可理解的感情,时而吸引,时而排斥;与此同时她照旧过着从前的日子。过着从前的日子,她对自己感到震惊,对自己那种不可遏制的冷漠感到震惊:对东西,对习惯,对爱过她和爱着她的亲人,对被她这份冷漠伤透了心的母亲,对从前比世上一切都更爱的温柔的慈父,全都漠然了。她时而为这种冷漠震惊,时而又为造成这冷漠的缘由感到欣喜。除了同这个人在一起的生活,她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盼;可这种新生活还没有到来,她甚至连清楚地想象它都办不到。只有等待——对未知的新生活的惶恐和喜悦。而现在,这等待、这茫然、这对背弃旧生活的悔恨——马上就要结束,新的生活就要开始。这新生活以其陌生而不能不可怕;可是怕也好,不怕也好——它早在六个星期前已经在她心中完成了;如今不过是给她心中早已完成的事行祝圣礼罢了。

神父又转向诵经台,好容易拿住基蒂的小戒指,让列文伸出手来,把戒指套到他手指的第一个关节上。"上帝的仆人康斯坦丁与上帝的仆人叶卡捷琳娜订婚。"接着又把那枚大戒指套上基蒂那粉红色的、纤细得惹人怜爱的小手指,念了同样的话。

订婚礼的两个人好几次想猜该怎么做,每次都猜错,神父就小声纠正他们。末了,做完该做的一切,用戒指为他们画了十字,他又把大戒指递给基蒂,小戒指递给列文;他们又弄糊涂了,把戒指传来传去传了两次,结果还是不对。

多莉、奇里科夫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上前去纠正他们。引起了一阵忙乱、窃窃私语和微笑,但订婚者脸上那庄严而感动的神情丝毫未变;相反,他们在手忙脚乱之中,神情比先前更加庄重严肃,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悄声提醒两人各自戴上自己的戒指时嘴角的那丝微笑,也不由得在他唇边凝住了。他觉得任何微笑都会冒犯他们。

——"你自太初创造了男人和女人,"——换过戒指之后神父念道,——"由你使男女相配,以延续人类的族裔。我们的主上帝啊,你曾将真理作为产业赐给你历世历代拣选的仆人我们的祖先——求你垂顾你的仆人康斯坦丁和你的仆人叶卡捷琳娜,以信仰、同心、真理和爱心,坚立他们的婚约……"

列文越来越觉得,他关于结婚的所有想法、他对自己将如何安排生活的种种梦想——全是孩子气;而眼前这件事是他至今不懂、此刻懂得更少的,尽管它正在他身上进行;他的胸中战栗一阵阵升得越来越高,不听话的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睛。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

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