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十一章

第 136 章

第五部 · 第十一章 · 3356 字 · 23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走进画室,画家米哈伊洛夫又把……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意大利 | 3378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走进画室,画家米哈伊洛夫又把客人们打量了一遍,把弗龙斯基脸上、尤其是他颧骨的表情记在了心里。他的艺术感不停地工作着,收集着素材,他也越来越激动,因为评判他作品的时刻临近了;但他还是凭着一些不易觉察的特征,迅速而精细地对这三个人形成了自己的看法。那个人(戈列尼谢夫)是住在本地的俄国人。米哈伊洛夫记不起他的姓名,也记不起在哪儿见过他、同他说过什么。他只记得他的脸,凡是他见过的脸他都记得,但也记得,这张脸在他想象里归入了假模假式、表情贫乏的那一大类。浓密的头发和十分开阔的前额使这张脸外表显得气派,而脸上只有一副孩子般不安的小表情,凝聚在窄窄的鼻梁上方。弗龙斯基和卡列宁夫人,照米哈伊洛夫的估计,该是尊贵而富有的俄国人,像所有富有的俄国人一样对艺术一窍不通,却冒充艺术爱好者和鉴赏家。"大概古董已经全看遍了,如今正周游各家画室,看看德国骗子和英国傻瓜拉斐尔前派,到我这里来只是为了看得齐全,"——他想。他太清楚那些半瓶子醋的派头了(人越聪明,越糟糕):参观当代画家的画室,无非为了有资格说艺术已经衰微,新派画家的东西越看,就越发显出古代大师的伟大无法企及。这一切他都料到了,全在他们脸上看了出来,从他们彼此交谈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神气里,从他们观看人体模型和半身像、随意踱来踱去等他揭开画面的样子里,全看了出来。尽管如此,当他翻着自己的习作、拉起风窗、揭去罩布的时候,他还是十分激动,而且尤其激动的是:虽然他认定一切尊贵富有的俄国人都是畜生和傻瓜,可弗龙斯基、特别是安娜,却让他喜欢。

——喏,请看,——他说,迈着轻捷的步子退到一旁,指着画。——这是彼拉多的训诫。《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他说,觉得嘴唇激动得哆嗦起来。他退到他们身后站定。

在来客默默看画的那几秒钟里,米哈伊洛夫也在看画,而且用的是一种冷漠的、局外人的眼光。在这几秒钟里,他预先就相信,最高明、最公正的评判将出自他们之口,正是出自这几位他一分钟前还瞧不起的来客。他忘记了作画的三年里自己对这幅画的全部想法,忘记了它的一切在他看来无可怀疑的优点——他用他们那种冷漠的、局外的、新鲜的眼光来看这幅画,从中竟看不出一点好来。他看见前景上是彼拉多恼怒的脸和基督平静的脸,背景上是彼拉多的仆从们的身影和约翰那张注视着眼下情形的脸。每一张脸都是他怀着那样的求索、经过那么多的谬误和修改、带着各自的个性在他心里成长起来的,每一张脸都曾给他带来那么多的痛苦和欢乐,所有这些脸又为了服从整体而反复挪动过位置,所有的色调浓淡都是他花了那么多心血才达到的——而这一切此刻凑在一起,用他们的眼睛一看,在他眼里都成了重复过千百遍的俗套。他最珍视的那张脸,基督的脸,全画的中心,当初发现它时曾使他那样狂喜,此刻用他们的眼睛一看,却全毁了。他看到的只是提香、拉斐尔、鲁本斯笔下那无数基督和那些士兵、那个彼拉多的一幅画得不错(不,连不错也说不上——他此刻清楚地看见了一大堆毛病)的翻版。这一切都庸俗、贫乏、陈旧,甚至画得拙劣——杂乱而疲软。他们当着画家的面说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背地里怜悯他、嘲笑他,那他们是对的。

这沉默(虽然不过一分钟)使他太难受了。为了打破沉默,表示自己并不激动,他勉强镇定下来,对戈列尼谢夫开口了。

——我大概有幸同您见过面,——他对他说,不安地一会儿望望安娜,一会儿望望弗龙斯基,生怕漏掉他们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可不是嘛!我们在罗西家里见过,记得吗,在那个晚会上朗诵的那位意大利姑娘——新拉歇尔,——戈列尼谢夫从容地接过话茬,毫无惋惜地把目光从画上移开,转向画家。

不过他看出米哈伊洛夫在等他对画的评论,就说:

——您的画比我上次看到时进展很大。跟那时一样,使我特别惊叹的,还是彼拉多这个形象。这个人你一看就懂:一个善良的好好儿,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官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我觉得……

米哈伊洛夫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忽然容光焕发:——两眼放出了光。他想说点什么,可是激动得说不出来,只装出咳嗽的样子。尽管他对戈列尼谢夫的艺术鉴赏力评价很低,尽管他那句说彼拉多脸上的官僚表情很传神的正确意见微不足道,尽管先说出这样一条微不足道的意见而不谈更重要的地方似乎应当让他恼火,米哈伊洛夫听了这条意见却欣喜若狂。关于彼拉多这个形象,他自己想的正是戈列尼谢夫说的那些。这个看法只是千百万个看法中的一个(米哈伊洛夫坚信,那些看法全都正确),这一点并没有贬低戈列尼谢夫这句话在他心里的分量。他因为这句话而喜爱起戈列尼谢夫来,从颓丧一下子转为狂喜。霎时间,整幅画又在他眼前活了起来,带着一切活物那说不出的复杂。米哈伊洛夫又想说他就是这样理解彼拉多的;可是他的嘴唇不听话地发抖,什么也说不出来。弗龙斯基和安娜也低声说着什么,用的是人们看画展时惯用的那种低声调,一半是为了不冒犯画家,一半是为了不至于大声说出蠢话,谈论艺术时蠢话太容易脱口而出了。米哈伊洛夫觉得这幅画也给他们留下了印象。他走到他们跟前。

——基督的表情多么惊人!——安娜说。在她看到的一切中,她最喜欢这个表情,并且感到这是全画的中心,因此夸奖这一点画家一定会高兴。——看得出来,他可怜彼拉多。

这又是可以从他的画里、从基督的形象里找到的千百万条正确看法之一。她说了,他可怜彼拉多。基督的表情里应该有怜悯,因为其中有爱、有超然的宁静、有视死如归的镇定和对言辞无用的觉悟。当然,彼拉多身上有官僚气,基督身上有怜悯,因为一个是尘世生活的化身,另一个——精神生活的化身。这一切和许多别的念头在米哈伊洛夫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的脸又一次焕发出狂喜的光彩。

——是啊,这个人物画得真好,空气感多足。简直可以绕着走一圈,——戈列尼谢夫说,这句评语显然表明他不赞成这个人物的内容和思想。

——是的,惊人的功力!——弗龙斯基说。——背景上的人物多么突出!这才叫技巧,——他对戈列尼谢夫说,暗指他们之间谈过的那番话:弗龙斯基曾对这种技巧望而却步。

——是的,是的,惊人!——戈列尼谢夫和安娜附和道。米哈伊洛夫尽管心情激动,这句关于技巧的话却使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抓了一把,他恼怒地瞪了弗龙斯基一眼,忽然皱起了眉头。他常听见"技巧"这个词,可怎么也弄不明白人家拿它指什么。他知道这个词指的是绘画的机械本领,同内容毫不相干。他常常发觉,眼下这番夸奖也是这样,人们把技巧和内在价值对立起来,仿佛画得糟的东西也可以画得好。他知道,揭去罩布需要多少关注和小心,才能不损伤作品本身,才能把所有的罩布都揭干净;可是这里面没有什么绘画的"艺术",没有什么"技巧"可言。他看见的东西要是让一个小孩或者他的厨娘也看见了,他们也会把自己看见的东西剥出来。而一个最有经验、最熟练的技巧派画家,单凭机械的本领,如果事先没有人给他揭示内容的范围,也什么都画不出来。再说,他看得出,真要谈技巧,他可不该为这个受夸奖。无论他已画过的还是正在画的东西,他都看见刺眼的毛病,那是他揭罩布时不够小心留下的,如今要不毁掉整幅作品就没法修正了。几乎在所有的人物和脸上,他都看见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揭掉的罩布的痕迹,败坏着画面。

——有一点是可以说的,如果您允许我提这个意见……——戈列尼谢夫说。

——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请讲,——米哈伊洛夫强笑着说。

——这就是:您画的是人化的神,而不是神化的人。不过我知道,这正是您要的效果。

——我心里没有的那个基督,我画不出来,——米哈伊洛夫阴郁地说。

——是的,不过要是那样的话,您如果允许我说出自己的想法……您的画那么好,我的意见损伤不了它,况且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您有您的理解。题材本身就不一样。就拿伊万诺夫来说吧。我认为,基督既然被降格为一个历史人物,那伊万诺夫倒不如另选一个新颖的、没人碰过的历史题材。

——可要是这是艺术所能表现的最伟大的题材呢?

——用心找一找,总会找到别的。问题在于艺术容不得争论和推理。面对伊万诺夫的画,无论信教的人还是不信教的人,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个问题:——这是神还是不是神?画面的统一感就给破坏了。

——为什么呢?我觉得,对于有教养的人来说,——米哈伊洛夫说,——这种争论已经不存在了。

戈列尼谢夫不同意这一点,他咬住自己关于艺术必须保持印象统一的那个基本论点,驳倒了米哈伊洛夫。米哈伊洛夫心里很激动,却说不出任何话来捍卫自己的观点。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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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