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十五章
第 140 章
第五部 · 第十五章 · 2440 字 · 22 段 · 1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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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从莫斯科回来,又为能清……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莫斯科 | 2461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他们刚从莫斯科回来,又为能清静独处而高兴。他坐在书房里写字台旁写东西。她穿着那件深紫色的连衣裙,婚后头几天她穿的就是它,今天又穿上了,这件衣服他特别记得、特别珍惜。她坐在长沙发上,就是列文祖父和父亲书房里一直摆着的那张老式皮沙发,缝着broderie anglaise(英国透孔绣)。他一边思索一边写,时时刻刻欣喜地感觉到她就在身边。他经营农庄和著书的事业都没有丢下;那本书里要阐述新的农业经营的基本原理。从前,这些事业和思想在同笼罩他全部生活的黑暗相比之下显得渺小而无足轻重,如今在同那被幸福之光照亮的未来生活相比之下,它们显得同样渺小而不重要。他继续他的工作,但现在他觉得,他注意力的重心已经转移,因此他看待工作也完全不同、更加清楚了。从前,这工作对他是逃避生活的手段。从前他觉得,没有这工作,他的生活就太阴暗了。如今,他需要这工作,是为了让生活不至于单调得太明朗。他重新拿起稿子,重读写好的部分,高兴地发觉这件事值得做下去。这是件新鲜而有益的事。许多旧有的想法他觉得多余而偏激,但当他把全部著作在记忆里重温一遍时,许多空白之处变得清楚了。他现在写的是新的一章,论俄国农业衰落的原因。他论证说:俄国的贫困不仅来自土地所有权的不合理分配和方针的错误,近来还由于那套硬加给俄国的外来文明,特别是交通工具、铁路,它们促使人口向城市集中,助长奢侈,因而牺牲了农业,促成了工场工业、信贷以及它的伴生物——证券交易的发展。他觉得,在国家财富正常发展的情况下,这些现象要等到农业上已投入大量劳动、农业已走上正轨、至少已有定规的时候才会出现;一个国家的财富应当均衡地增长,尤其要使别的财富门类不跑到农业前头;交通设施应当同农业的一定状况相适应;而在我们这种土地利用不当的情况下,由政治需要而不是经济需要催生的铁路是过早的,不但没有像人们期待的那样促进农业,反而抢在农业前头,促成工业和信贷的发展,把农业挡住了;因此,正如动物体内某个器官片面而过早的发育会妨碍它的整体发育一样,信贷、交通、工场活动的加强(这些在欧洲无疑是必要的,因为它们生逢其时)在俄国财富的整体发展中却只会造成危害,因为它们挤掉了当前的主要问题:农业的组织。
他写他的东西,她却在想:她丈夫对那位年轻的恰尔斯基公爵多么不自然地支吾客气,那位公爵在他们动身前一天十分不知分寸地向她献殷勤。"他在吃醋呢,"——她想。——"我的天哪!他又可爱又傻。他吃我的醋!他要是知道,他们在我眼里跟厨子彼得没什么两样,"——她想,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占有欲,望着他的后脑勺和红脖子。——"虽然打断他的工作怪可惜的(可他来得及的!),我非得看看他的脸不可;他会不会感觉到我在看他?我要他回过头来……我要,来吧!"——她睁大了眼睛,想借此加强目光的力量。
——是的,它们把养分全吸过去了,造出虚假的繁荣,——他停下笔喃喃地说,觉出她正含笑望着他,便回过头来。
——什么?——他微笑着站起身,问道。
"回过头来了,"——她想。
——没什么,我就想让你回过头来,——她说,望着他,想猜出她打断了他的工作,他恼不恼。
——喏,咱们俩这样多好!我是说我,——他走到她跟前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我也好极了!我哪儿也不去了,莫斯科更不去。
——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不,不,写你的去吧,别分心了,——她撇了撇嘴唇说,——我还得剪这些小洞洞呢,看见没有?
她拿起剪刀,剪了起来。
——不行,你说,到底想什么?——他说着,坐到她身边,看着小剪刀转着圈儿剪。
——啊,我想什么呀?我在想莫斯科,想你的后脑勺。
——这样的幸福凭什么偏偏落到我头上?不自然。太好了,——他说着,吻她的手。
——我倒觉得,越好就越自然。
——你这儿有绺头发散出来了,——他说着,小心地把她的头转过来。——一绺头发。瞧,就在这儿。不行,不行,我们在干活呢。
活是干不下去了,库兹马进来禀报茶已备好的时候,他们像做了错事似的跳了开去。
——他们从城里回来了吗?——列文问库兹马。
——刚到,正在拆行李呢。
——快来呀,——她走出书房时对他说,——要不然你不来我就把信念了。回头咱们再弹四手联弹。
只剩下一个人,他把笔记本收进她新买的公文包,在新盥洗盆前洗手,盥洗盆配着时新的精巧用具,也都是随她一起出现的。列文笑自己的这些想法,又不以为然地摇头否定;一种近乎悔恨的感觉折磨着他。他如今的生活里有一种可耻的、软绵绵的、卡普阿式的味道,他这样称呼它。"这样生活可不好,"——他想。——"眼看快三个月了,我几乎什么也没做。今天我几乎是头一回认真动手工作,结果呢?刚开了头就撂下了。连日常的营生——也差不多全扔下了。农庄的事——我也几乎不跑不问。一会儿舍不得离开她,一会儿又怕她一个人闷得慌。我原先总以为,婚前的生活马马虎虎,算不上数,婚后真正的生活才会开始。可如今快三个月了,我从没把时间过得这样懒散、这样没用。不行,这样不行,得干起来。当然,她没有错。她无可指责。是我自己应当坚强些,保住我男子汉的独立性。再这样下去,我自己会习惯,还会把她带坏……当然,她没有错,"——他对自己说。
可是,心里不满的人很难不责备别人,尤其是责备那个同自己的不满最贴近的人。列文模模糊糊地想到:错的倒不是她本人(她什么事也不可能错),而是她那过于肤浅、过于娇惯的教养("恰尔斯基那个蠢货——我知道,她想拦他,可是拦不住")。"是啊,除了对家务的兴趣(这她有)、除了打扮、除了broderie anglaise(英国透孔绣),她没有任何严肃的爱好。对我的事业、对农庄、对农民没有兴趣,对她相当擅长的音乐没有兴趣,对读书也没有兴趣。她什么也不做,却心满意足。"列文在心里责备她,却不明白她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那个忙碌时期做准备:到那时,她要同时做丈夫的妻子、一家的主妇,要怀着、喂养、教育孩子。他没想到,她凭本能知道这一点,在为这场可怕的劳作做准备的时候,她并不为眼前这些无忧无虑、享受爱情幸福的日子自责,她正高高兴兴地编织未来的巢。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