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十四章
第 139 章
第五部 · 第十四章 · 2551 字 · 14 段 · 2 场
- 2551正文
- 14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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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文结婚快三个月了。他很幸福……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莫斯科 | 1850 字
第 2 场 | 莫斯科 | 71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列文结婚快三个月了。他很幸福,但完全不像他预期的那样。每走一步,他都在旧日的梦想里发现幻灭,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新的魅力。列文很幸福,可是走进家庭生活以后,他每走一步都看出来,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每走一步,他的感受都像一个人在湖上欣赏一只小船轻盈幸福的航行之后,亲自坐进这只小船时的感受。他发现,光是不摇晃地坐稳还不够——还得随时想着,一刻也不能忘记该往哪里划,还得想着脚下是水,得划桨,而没划惯的手会发疼;看着容易,做起来虽然很快活,却很吃力。
过去,他单身的时候,看到别人的夫妻生活,看到那些琐碎的操劳、争吵、嫉妒,他只在心里轻蔑地笑笑。他认定,他将来的夫妻生活不仅不可能有这类情形,连整个生活方式也必定同别人的截然不同。没想到事与愿违:他同妻子的生活不仅没有独树一格,反而处处由那些他从前瞧不起的琐碎小事构成,而这些小事如今违背他的意愿,获得了异乎寻常、不容争辩的重大意义。列文看出,料理这些琐事完全不像他从前想的那么容易。尽管列文自以为对家庭生活的概念最为正确,他也同所有的男人一样,不知不觉把家庭生活只想象成爱情的享受,什么也不能妨碍它,什么琐事也不该分散它。照他的想法,他干他的工作,累了就在爱情的幸福里休息。她呢,被人爱,如此而已。可是他同所有的男人一样,忘记了她也需要工作。他不明白,她,这位诗情画意的可爱的基蒂,怎么在家庭生活的头几个星期、头几天里,就惦记和操办起桌布、家具、客房的床垫、托盘、厨娘、饭菜等等事情来了。还在做未婚夫的时候,他就对她那么明确的态度感到吃惊:她拒绝出国旅行,决意住到乡下去,仿佛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除了爱情还能想到别的事情。这件事当时伤了他的心,如今她的琐碎操劳和操心又有好几次伤了他的心。可是他看得出,这是她必需的。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虽然嘲笑这些操劳,却因为爱她,又不能不欣赏它们。他笑她怎样摆布从莫斯科运来的家具,怎样重新布置她和他的房间,怎样挂窗帘,怎样给客人、给多莉安排住处,怎样给她的新使女腾地方,怎样吩咐老厨子做饭,怎样为了伙食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争执,把她从储藏室里挤出去。他看到,老厨子笑嘻嘻地欣赏着她,听着她那些外行得没法照办的吩咐;他看到,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听到年轻的女主人在储藏室里的新吩咐,沉思而慈爱地摇头;他看到,基蒂可爱极了,她笑着、哭着跑来告诉他:使女玛莎照旧把她当小姐看待,因此谁也不听她的话。他觉得这一切可爱,却也可怪,心想,没有这些事倒更好些。
他不知道她心里那种境遇变迁的感受:过去在家里,有时想吃点酸菜拌白菜汤或者糖果,两样都办不到,如今她想吃什么就能订什么,糖果一买一大堆,想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想吃什么点心就订什么点心。
如今她快乐地盼望着多莉带孩子来做客,尤其因为她要给孩子们订他们各自爱吃的点心,而多莉会欣赏她这一切新的安排。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家务就是不可抗拒地吸引着她。她本能地觉出春天临近,知道也会有风雨天,就一边尽力筑她的巢,一边赶着学习筑巢的本领。
基蒂这种琐碎的操心,同列文当初崇高幸福的理想如此格格不入,是他的幻灭之一;而这种可爱的操心,他不懂它的意义,却不能不爱,又是新的魅力之一。
另一种幻灭兼魅力,是吵嘴。列文从来不能想象,他和妻子之间除了温柔、敬重、恩爱的关系之外,还能有别的关系;没想到婚后没几天他们就吵了嘴,吵到她竟对他说,他并不爱她,只爱他自己,说着就哭起来,挥动着两手。
他们第一次吵嘴,是因为列文到一个新的田庄去,想抄近路,迷了路,迟了半个小时回家。他一路只想着她,想着她的爱情,想着自己的幸福,离家越近,心里对她的柔情就烧得越旺。他跑进房间时怀着的感情,比当初到谢尔巴茨基家求婚时还要强烈。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她脸上一副他从未见过的阴沉表情。他想吻她,她推开了他。
——你怎么啦?
——你倒快活……——她开口了,想装出平静而刻薄的样子。
可她一张嘴,责备的话、没来由的醋意、这半小时里她呆坐在窗前一动不动所受的全部煎熬,就一股脑儿冲了出来。这时他才第一次明白了他行过婚礼领她走出教堂时还不明白的东西。他明白了,她不仅同他亲近,而且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她终止、哪里是他开始。这一点,他是从这一刻他体验到的那种痛苦的分裂感里明白过来的。起初他感到受了侮辱,可是同一秒钟他又觉得,他不能生她的气,因为她就是他自己。他起初的感觉,就像一个人背上突然挨了重重一击,气恼地转过身去,想找肇事者报复,结果发现是他自己失手打了自己,没处可气,只得忍住疼痛,把它揉散。
后来他再也没有这样强烈地体会过这种感受,但在这第一次,他久久不能平静。出于天性的感情要求他为自己辩解,向她证明错在她;可是证明她错,只会更加激怒她,把那条酿成一切痛苦的裂痕扯得更大。一种习惯的感情驱使他把罪责从自己身上推掉,转嫁给她;另一种更强烈的感情却驱使他赶快、尽可能赶快地抹平这条裂痕,不让它扩大。蒙受这样不公正的指责是痛苦的,可是为自己辩解、使她伤心,那就更糟。他像一个半睡半醒中熬着疼痛的人,想把疼痛的部位从身上撕掉、扔开,等清醒过来,才发觉疼痛的部位——就是他自身。他只能竭力帮助这个疼痛的部位熬过去,于是他就这样做了。
他们和好了。她认识到自己错了,但没有说出口,对他变得更温柔了,他们尝到了一种加倍的新的爱情幸福。可是这并不妨碍这类冲突一再发生,甚至格外频繁,起因往往出人意料、微不足道。冲突频繁,一半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看重什么,一半因为最初这段时期两人常常心绪不佳。一个人心绪好、另一个人心绪坏的时候,和睦还不会破裂;可碰上两人心绪都坏,冲突就会由小得莫名其妙的原因引起,事后他们怎么也想不起吵的是什么。不错,两人心绪都好的时候,生活的乐趣也会加倍。但最初这段时期毕竟是他们难熬的日子。
在这最初的整个时期,他们格外分明地感觉到一种紧张,仿佛那条把他们拴在一起的链条在两头上拉扯。总之,那个蜜月,也就是婚后第一个月,列文照老例对它寄予过那么多期望,结果却不仅毫无甜蜜,而且在两人的记忆里成了他们一生中最艰难、最屈辱的日子。后来两人都同样竭力从记忆里抹去这段病态时期的种种畸形而可耻的情形,那时他们俩很少有心绪正常的时候,很少能做自己。
直到婚后第三个月,他们去莫斯科住了一个月回来以后,生活才渐渐平稳下来。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