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十七章

第 142 章

第五部 · 第十七章 · 2822 字 · 38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尼古拉·列文下榻的那家省城旅……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莫斯科 | 2859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尼古拉·列文下榻的那家省城旅馆,是按改良的新样式布置的一类省城旅馆,怀着讲求清洁、舒适甚至雅致的最好初衷,却由于来往的客人,以惊人的速度退化成肮脏的小酒馆,还硬撑着现代化的派头,而凭这份硬撑的派头,反而比老式的、干脆肮脏的旅馆更糟。这家旅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门口那个穿着脏制服、抽着纸烟、权充门房的士兵;那条铸铁的、穿堂的、阴森可厌的楼梯;那个穿着脏燕尾服、放肆无礼的茶房;大厅里桌上那束积灰的蜡制假花;四处的污垢、尘土和邋遢;再加上这家旅馆那种新派的、铁路式的、自鸣得意的忙乱——这一切在刚度过新婚生活的列文夫妇心里引起了最难受的感觉,尤其因为旅馆给人的这种虚假的印象,同等待着他们的事情怎么也对不上。

照例,问过他们要什么价位的房间之后,才知道好房间一间也没有了——一间好房间住着铁路稽查官,一间——住着莫斯科来的律师,再一间——住着乡下来的阿斯塔菲耶娃公爵夫人。只剩下一间脏房间,不过隔壁一间答应傍晚腾出来。列文心里正恼火妻子,因为他担心的事果然应验了:刚到旅馆的当口,他一想到哥哥怎么样了就心慌意乱,本该立刻跑去看哥哥,却不得不先安顿她;他就这样把妻子领进了分给他们的房间。

——去吧,去吧!——她说,用怯生生的负疚眼神望着他。

他一声不响走出房门,立刻撞见了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她听说他来了,却不敢进去见他。她还是他在莫斯科见到时的老样子:同样的毛料连衣裙,裸露的手臂和脖子,同样那张和善而迟钝的、略微发胖的麻脸。

——怎么样?他怎么样?到底怎么样?

——很不好。起不来床了。他们一直在盼您。他们……您……同太太一起来的。

列文起初不明白她为什么发窘,可她马上就向他解释了。

——我躲开,我到厨房去,——她说出来了。——他们会高兴的。他们听说过了,那边的人认识他们,在国外就记得他们。

列文明白她指的是他的妻子,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走吧,走吧!——他说。

可是他刚要迈步,他的房门开了,基蒂探出头来。列文脸红了,又羞愧又恼恨妻子,怪她把自己和他弄到这种难堪的境地;可是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的脸红得更厉害。她整个人缩了起来,脸红得要哭,两手抓住头巾的两角,用通红的手指搓捻着,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

最初一刹那,列文看出基蒂望着这个她无法理解、觉得可怕的女人时,目光里有一种贪婪的好奇;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

——到底怎么样?他怎么样?——她先问丈夫,接着又问她。

——总不能站在走廊里说话呀!——列文说,气恼地回头望了一眼,一位先生正抖动着两条腿,仿佛有事似的打走廊上走过。

——那么,请进吧,——基蒂对已经镇定下来的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可是看到丈夫惊惶的脸色,——要不你们去吧,回头派人来接我,——说完就回房间去了。列文往哥哥那里去了。

他在哥哥那里看到和感受到的,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会见到那种自欺欺人的状态,听说肺痨病人常有这种状态,秋天哥哥来看他时曾使他大为震惊。他原以为将近死亡的体征会更明显,人会更虚弱、更消瘦,但大体还是原先的样子。他原以为自己会感到当时体验过的那种心情,怜惜失去心爱的哥哥,面对死亡心怀恐惧,只是程度更深。他做了这样的准备;可是他见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间肮脏的小房间里,四壁的护墙板上痰迹斑斑,隔着薄薄的板壁听得见隔壁的谈话声,空气里浸透了大小便的恶臭;一张挪离墙壁的床上,躺着一个盖着被子的躯体。这躯体的一条手臂露在被子外面,那只耙子似的大手,莫名其妙地连在那根从手腕到肘部一样粗细的、又细又直的臂骨上。头侧着枕在枕头上。列文看得见两鬓上汗湿的稀疏头发和那张皮包骨头、仿佛透明的额角。

"这可怕的躯体不可能是哥哥尼古拉,"——列文想。可是他走近些,看见了那张脸,怀疑就不可能了。尽管那张脸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列文只要望一望那双看见有人进来而抬起来的活生生的眼睛,只要发觉粘在一起的唇髭下嘴巴的微微一动,就会明白一个可怕的真相:这具死尸般的躯体就是他活着的哥哥。

那双发亮的眼睛严厉而责备地望了走进来的弟弟一眼。这一望立刻在活人之间确立了活的关系。列文立刻从盯着他的目光里感到了责备,为自己的幸福感到愧疚。

康斯坦丁拉住他的手,尼古拉微笑了。这笑容微弱,几乎看不出来,可是尽管笑着,眼睛里那严厉的神情并没有改变。

——你没料到会看到我这样吧,——他好容易才说出话来。

——是……不,——列文语无伦次地说。——你怎么不早点捎个信来,我是说趁着我结婚的时候?我四处打听过你。

总得说点什么,免得沉默,可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何况哥哥什么也不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显然在掂量每一句话的分量。列文告诉哥哥,他妻子跟他一起来了。尼古拉表示高兴,但说怕自己这副样子吓着她。接着是一阵沉默。忽然尼古拉动了动,开口要说什么。看他脸上的表情,列文以为他要说的话一定特别要紧,可是尼古拉谈起的却是自己的病情。他埋怨医生,可惜没有莫斯科的名医在场,列文明白了:他仍然抱着希望。

列文抓住最初的一阵沉默,站起身来,想摆脱哪怕一分钟那种痛苦的感觉,说去把妻子领来。

——好,很好,我叫人把这里收拾收拾。这儿又脏又臭,我想。玛莎!把这儿收拾一下,——病人费力地说。——等收拾好了,你自己就出去,——他又说,探询地望着弟弟。

列文什么也没有回答。走到走廊上,他站住了。他本来说去把妻子领来,可是此刻,掂量着自己的感受,他决定反过来,要劝她别到病人那里去。"凭什么让她像我这样受折磨?"——他想。

——怎么样?他怎么样?——基蒂满脸惊慌地问。

——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何苦来呢?——列文说。

基蒂沉默了几秒钟,怯生生地、怜悯地望着丈夫;随后走上前去,双手抓住他的胳膊肘。

——科斯佳!带我到他那儿去吧,两个人在一起要好受些。你只要带我去,带我去,求你了,然后你就走,——她说。——你要明白,光看着你、见不着他,我更难受得多。我去了,也许能帮帮你、帮帮他。求你,答应我吧!——她哀求丈夫,仿佛她一生的幸福全在此一举。

列文只好答应了;他定了定神,把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忘得一干二净,又带着基蒂到哥哥那里去了。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不停地望望丈夫,让他看到自己勇敢而同情的神色,走进病人的房间,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无声地关上了门。她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到病人床前,绕到他不用转头就能看见她的地方,立刻把他那只嶙峋的大手握进自己娇嫩的手里,握了握,带着那种女人特有的、不使人难堪的、充满同情的恬静而活跃的神情,同他说起话来。

——我们在索登见过面,不过没有认识,——她说。——您没想到我会做您的弟妹吧。

——您认不出我了吧?——他微微一笑说,她一进门他就容光焕发了。

——不,我认得出来。您给我们捎信来,做得真好!科斯佳没有一天不念叨您、不为您担心的。

可是病人的兴奋没有持续多久。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脸上就又恢复了那种垂死的人嫉妒活人的严厉而责难的神情。

——恐怕您住在这儿不大舒服,——她说,避开他逼视的目光,打量着房间。——得向老板另要一个房间,——她对丈夫说,——也好离我们近一些。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叶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谢尔巴茨卡娅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列文

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