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十八章
第 143 章
第五部 · 第十八章 · 2056 字 · 18 段 · 1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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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文无法平静地看着哥哥,在他……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俱乐部 | 207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列文无法平静地看着哥哥,在他面前无法做到自然、镇定。他一走进病人的房间,眼睛和注意力就下意识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也辨不分明哥哥状况的细节。他闻到可怕的臭味,看到污秽、凌乱、痛苦的处境,听到呻吟,觉得这一切无药可救。他脑子里根本想不到去弄清病人状况的种种细节,想不到被子底下这躯体是怎样躺着的,那两条瘦骨伶仃的腿、腰胯和脊背是怎样蜷曲着放着的,能不能把它们摆得更舒服些,做点什么,让情况哪怕不好转、也别那么糟。他一想到这一切细节,背上就起寒战。他确信无疑,延长生命也罢,减轻痛苦也罢,什么办法也没有。可是病人察觉到他认定一切救治都是徒然,因此心里恼火。这样列文就更难受了。待在病人房间里,他是痛苦的,不待在房间里更难受。于是他不断找各种借口走出去又走进来,因为他无法一个人待着。
可是基蒂想的、感觉的、做的完全不一样。一见病人,她就怜悯他。怜悯在她女人的心灵里唤起的,完全不是她丈夫那样的恐惧和嫌恶,而是行动的要求:弄清他状况的全部细节,并且帮助他。她毫不怀疑自己应当帮助他,也毫不怀疑这办得到,于是立刻动起手来。那些她丈夫一想到就毛骨悚然的细节,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派人去请医生,派人去药房,支使同来的使女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扫地、掸尘、擦洗,她自己亲手洗些什么、涮些什么,把些什么垫到被子底下。一些东西照她的吩咐搬进病人的房间,一些东西搬出去。她自己好几次回自己房间,不理会迎面遇见的先生们,把被单、枕套、毛巾、衬衫找出来,拿过去。
在公共大厅里给工程师们开饭的那个仆人,好几次拉长着脸应声而来,可又不能不照她的吩咐办,因为她吩咐得那么亲热而又坚持,叫人没法躲掉。列文不赞成这一切:——他不相信这对病人会有什么好处。他尤其怕病人发火。可是病人对此虽然看似无动于衷,却没有发火,只是害羞,而且总的来说,仿佛对她为他做的事还颇感兴趣。列文被基蒂打发去请医生,从医生那里回来,推开门,正碰上病人在照基蒂的吩咐换内衣。又长又白的脊骨,高耸的肩胛骨,凸出的肋骨和脊椎,都裸露着;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和仆人把衬衫袖子弄乱了,没法把那条耷拉着的长手臂穿进去。基蒂等列文进门后急忙把门关上,没有朝那边看;可是病人呻吟起来,她连忙向他走去。
——快点呀,——她说。
——唉,你们别过来,——病人发火了,——我自己来……
——您说什么?——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问。
可是基蒂听清了,也明白他是当着她的面光着身子,又害臊又不自在。
——我不看,我不看!——她说,一边理着手臂。——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您到那边去,把它理一理,——她又添了一句。
——请你跑一趟,我的小包袱里有一只小瓶,——她对丈夫说,——你知道的,就在边上的小口袋里,请你去拿来,趁这工夫这里也好收拾干净了。
列文拿着小瓶回来,病人已经被安置好了,他周围的一切全变了样。恶臭换成了醋和香水的气味,基蒂噘起嘴唇、鼓起粉红的腮帮,正用一根小管子往屋里喷。哪儿也看不见一点灰尘,床底下铺了地毯。桌上整齐地摆着药瓶、长颈瓶,叠着备用的内衣和基蒂做的broderie anglaise(英国透孔绣)。病人床边的另一张桌子上摆着饮料、蜡烛和药粉。病人自己洗过了,梳过了,躺在干净的床单上,枕头垫得高高的,穿着干净的衬衫,白得反常的细脖子围着雪白的衣领,脸上带着一种新生的希望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基蒂。
列文请来的医生是在俱乐部里找到的,不是原先给尼古拉·列文治病、病人很不满意的那一位。新医生取出听诊器给病人听了听,摇摇头,开了药方,又格外详细地先说明怎样服药,随后——该遵守怎样的饮食。他建议吃生鸡蛋或半熟的鸡蛋,喝掺一定温度鲜牛奶的矿泉水。医生走后,病人对弟弟说了句什么;列文只听清最后几个字——"你的卡佳";从他望她的眼神,列文明白他在夸她。他把卡佳(他这样称呼她)也叫到了跟前。
——我好多了,——他说。——唉,要是早跟你们在一起,我早就好了。多好啊!——他拿起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唇边,又仿佛怕她不乐意,改了主意,放开它,只抚摸了一下。基蒂双手握住这只手,紧了紧。
——现在把我翻到左边,你们就去睡吧,——他说。
谁也没有听清他说的话,只有基蒂明白。她明白,因为她一直在用心琢磨他需要什么。
——翻到那边去,——她对丈夫说,——他总是朝那边睡的。替他翻个身,叫仆人不合适。我不行。您能行吗?——她问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
——我怕,——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回答。
要列文用双手抱住这可怕的躯体,伸进被子底下,抓住那些他宁肯不知道的部位,不管多么可怕,可是在妻子影响下,他还是摆出他妻子熟悉的那副果断的神色,把手伸了进去;尽管他力气大,这些枯瘦的肢体那奇怪的分量还是使他吃惊。他给他翻身的时候,觉得那条瘦得脱形的大手搂住了自己的脖子,基蒂就迅速而无声地翻过枕头,拍拍松,摆正病人的头,理了理他又粘到鬓角上的稀疏头发。
病人把弟弟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不放。列文觉出他想拿他的手做什么,正往哪里拉。列文屏住呼吸听凭他拉。果然,他把它拉到自己嘴边,吻了吻。列文哽咽得浑身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走出了房间。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