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二十二章

第 147 章

第五部 · 第二十二章 · 2764 字 · 28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忘了……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彼得堡 | 2791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忘了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她却没有忘记他。在他孤独绝望的最痛苦的时刻,她来看他,不经通报就走进他的书房。她看见他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捧着头坐着。

——J’ai forcé la consigne(我不顾禁令闯了进来),——她说着,快步走进来,因为激动和走得急而气喘吁吁。——我全听说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的朋友!——她接着说,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她那双美丽而忧郁的眼睛望着他的眼睛。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皱着眉头欠起身,抽出手,给她挪过一把椅子。

——您请坐好吗,伯爵夫人?我不会客,因为我病了,伯爵夫人,——他说,嘴唇哆嗦起来。

——我的朋友!——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又说了一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忽然她双眉的内侧一扬,在额上构成一个三角形,本来就不好看的黄脸变得更难看了;可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觉得她在怜悯他,快要哭出来了。他心里一热:——抓起她那只胖胖的手,吻了起来。

——我的朋友!——她激动得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您不该沉溺在悲痛里。您的悲痛是巨大的,可您应当找到慰藉。

——我垮了,我完了,我不再是个堂堂的人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着,放开她的手,却仍然望着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我的处境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我哪儿都找不到支点,在我自己身上也找不到。

——您会找到支点的;别在我身上找,虽然我请您相信我的友谊,——她叹了口气说。——我们的支点就是爱,就是他留给我们的那种爱。他的轭是容易的,——她说着,露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熟悉的那种狂喜的目光。——他会支撑您、帮助您。

尽管这些话里流露出她对自己崇高感情的自我陶醉,流露出那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觉得多余的、近来在彼得堡流行开来的新奇而神秘的狂热情调,此刻他听了却很受用。

——我软弱。我垮了。我什么都没预见到,如今什么都弄不明白。

——我的朋友,——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反复地说。

——我惋惜的不是失去那已经失去的东西,不是这个,——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我不惋惜。可是我没法不为自己的处境在人前感到羞耻。这不对,可我没办法,没办法。

——那件令我钦佩、令众人钦佩的崇高的宽恕之举,不是您完成的,而是住在您心里的他完成的,——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狂喜地抬起眼睛说,——所以您不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皱起眉头,弯起手指,掰得指节咯咯作响。

——样样事情都得知道底细,——他用尖细的嗓音说。——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伯爵夫人,我已经到了极限。今天一整天我不得不做出安排,家务上的安排,都是我新的、孤独的处境引起的(他在"引起的"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仆人、女家庭教师、账目……这些小小的火把我烧伤了,我受不住。吃饭的时候……昨天我差点中途退席。我受不了儿子那样看我。他没有问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可是他想知道,而我没法回答他的目光。他受不了看我。而我还是他的父亲。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想提人家给他送来的那张账单,可声音发颤,停住了。一想到那张蓝纸上的账单,买帽子、缎带的钱,他就禁不住怜悯自己。

——我明白,我的朋友,——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说。——我全明白。您找不到的援助和慰藉不在我这里,可我还是来了,只想尽我所能帮您。要是我能把所有这些琐碎的、有辱身份的操劳都替您担下来……我明白,这里需要女人的话,需要女人来安排。您能托付给我吗?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默默地、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

——谢廖沙由我们一同来管。实际的事我不在行。可是我愿意承担,我来当您的管家。别谢我。我做这件事不是出于我自己……

——我不能不感谢。

——可是,我的朋友,别沉溺在您说的那种感情里——别为基督徒的至高境界感到羞耻:——凡自卑的,必升为高。而且您不该谢我。应当感谢他,求他帮助。只有在他那里,我们才能找到安宁、慰藉、拯救和爱,——她说完,抬眼望天,不出声地祷告起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她的沉默中明白了这一点。

此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听着她,那些从前即使不令他反感、也显得多余的话,如今听来却自然而亲切。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喜欢这种新的狂热风气。他是个有信仰的人,但他对宗教的兴趣主要在政治方面,而新教义容许做一些新的解释,正因为它为争论和分析打开了大门,原则上就使他不快。从前他对这种新教义冷淡,甚至敌视,对迷恋新教义的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从不争辩,只是用沉默小心地避开她的挑战。如今他第一次乐意听她的话,心里并不反驳。

——我非常、非常感谢您,为您做的事,也为您说的话,——等她祷告完,他说。

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再一次握了握朋友的双手。

——现在我要着手办事了,——她沉默片刻,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微笑着说。——我到谢廖沙那儿去。万不得已我才来找您。——她说完就起身走了。

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走进谢廖沙住的半边屋子,眼泪汪汪地俯向受惊的男孩,对他说:他的父亲是圣人,他的母亲死了。

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她确实把安排和掌管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家务的操劳全揽了下来。不过她说自己不擅长实际事务,这话并不夸张。她所有的安排都得改动,因为都行不通,而这些都由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贴身仆人科尔内悄悄改了过来;科尔内如今不知不觉地掌管着卡列宁的整个家,在伺候主人穿衣服的时候,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向他禀报该知道的事。不过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帮助仍然极其有效——她给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精神上的支柱,让他意识到她的爱慕和敬重;尤其是,她一想到就欣慰:她几乎让他皈依了基督教,也就是说,把他从一个冷漠、懒惰的信徒,变成了近来在彼得堡流行起来的那种基督教新解释的火热而坚定的拥护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很容易相信了这一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同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和其他持相同观点的人一样,完全缺乏想象力这种心灵能力,有了它,想象唤起的东西才会栩栩如生,以至要求同其他观念和现实相协调。他看不出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可能、有什么荒唐:死亡对不信教的人存在,对他却不存在;既然他拥有最充分的信仰,而衡量这信仰的裁判就是他自己,那么他的灵魂里也就没有罪,他在此地、在人间已经得到了完全的拯救。

不错,这种对自己信仰的看法之轻率、之谬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他也知道,当初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宽恕是什么更高力量的作为,只凭着直接的情感去做的时候,他所体验到的幸福,比如今这样每分钟想着基督活在自己灵魂里、签公文就是奉行他的意旨时要多;可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必须这样想;在他屈辱的处境里,他必须拥有那个哪怕是臆想的高度,好让他这个被众人蔑视的人也能蔑视别人;所以他死死抓住这虚假的拯救,如同抓住真正的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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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