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二十一章

第 146 章

第五部 · 第二十一章 · 2267 字 · 16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自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彼得堡 | 2282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自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同贝特西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谈过话,明白人家对他的要求只是别去打扰妻子,别让她见到他,而妻子本人也希望这样,他感到自己完全没了主意,什么事都拿不了主意,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想要什么,只好把自己交给那些乐于过问他的事情的人摆布,对一切都点头同意。直到安娜已经离开他的家,英国家庭女教师派人来问他,是和他同桌吃饭还是单独开饭,他才第一次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处境,并为之惊恐。

这种处境最难受的地方是,他怎样也没法把自己的过去同现状连接、调和起来。搅乱他的心的,倒不是他同妻子幸福生活的那个过去。从那段过去到了解妻子的不贞,这个转折他已经痛苦地熬过来了;那种处境是痛苦的,但他能够理解。假如当时妻子向他宣布不贞之后就离开他,他会伤心,会不幸,但不会落到如今这种他自己都觉得走投无路、莫名其妙的境地。他怎样也没法把他不久前对病中的妻子和别人的孩子的宽恕、怜悯和疼爱,同现在的处境调和起来,也就是说,他现在落得孤零零一个人,受尽羞辱,遭人耻笑,谁都不需要他,人人都蔑视他,仿佛这就是对他那一切的酬报。

妻子走后的头两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照常接见求见者和办公厅主任,去委员会开会,去饭厅吃饭。这两天他不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竭尽全力让自己显得镇定,甚至无动于衷。回答怎样处置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东西和房间的问题时,他拼命装出这样一副神气:仿佛发生的事早在意料之中,同平常的事情毫无两样。他达到了目的:谁也看不出他有绝望的迹象。可是妻子走后第二天,科尔内把安娜忘记付的一张时装店账单交给他,并禀报店员亲自来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吩咐把店员叫进来。

——请大人原谅,冒昧来打扰您。不过如果您吩咐我们向伯爵夫人请示,那就请您把她的地址告诉我们。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吟起来,店员觉得他拿不定主意;忽然他转过身,在桌边坐下。他把头埋在双手里,就这样坐了很久,几次想开口,又都停住了。

科尔内明白主人的心情,请店员改日再来。又剩下一个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才明白,他再也撑不住那副坚定沉着的角色了。他吩咐撤下等着的马车,吩咐谁也不见,饭也没有去吃。

他觉得,他抵挡不住那种到处向他压来的轻蔑和冷酷,这两天里他在这个店员的脸上、在科尔内的脸上、在所有他遇到的人的脸上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觉得,他无法挡住人们对他的憎恨,因为这憎恨不是由于他坏(那样的话他还可以努力变好),而是由于他不幸得可耻又可憎。他知道,就因为这个,因为他心如刀割,人们会对他毫不留情。他觉得人们会毁掉他,如同一群狗咬死一只遍体鳞伤、痛得哀号的狗。他知道,躲避人们的唯一办法——是把伤口藏起来,两天来他不知不觉地试着这样做,可现在他觉得再也无力继续这场力量悬殊的搏斗了。

意识到自己在悲痛中完全孤立无援,他的绝望更厉害了。不仅在彼得堡,他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倾吐自己的感受,找不到一个人会不拿他当高官、不当社交界人士,而只当他是一个痛苦的人来怜悯他;这样的人,他哪儿也找不到。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小是孤儿。他们兄弟两个。父亲他们不记得了,母亲去世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才十岁。家产微薄。叔叔卡列宁是位大官,又曾是先皇的宠臣,把他们抚养大。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以优异成绩从中学和大学毕业,靠叔叔的提携立刻踏上了显达的仕途,从此一心扑在官场的功名利禄上。无论中学、大学,还是后来任职期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都没有同谁结下过友谊。哥哥是他最贴心的人,但哥哥在外交部任职,长年住在国外,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婚后不久他就死在国外了。

他在外省当省长的时候,安娜的姑母,当地一位有钱的贵妇人,把这位年纪虽不轻、却还年轻的省长介绍给自己的侄女,并把他逼到要么表态求婚、要么离开这座城市的地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犹豫了很久。当时赞成这桩婚事的理由和反对的理由一样多,又缺少一个足以让他破例改变自己那条"有疑则止"的准则的决定性理由;可是安娜的姑母通过一个熟人向他暗示,他已经败坏了姑娘的名誉,按荣誉的责任他应当求婚。他求了婚,把自己能付出的全部感情都给了未婚妻,后来又给了妻子。

他对安娜的眷恋,排除了他心里对人际温情的最后一点需求。如今,在他所有的熟人中间,他没有一个是知心的。所谓关系很多,友谊却没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有许多这样的人:可以请他们来吃饭,可以请他们为自己关心的事出力,可以为某个求告者向他们求情,可以同他们坦率地议论别人的作为和最高当局;可是他同这些人的关系,都被限定在习俗和惯例严格划定的圈子里,越不出一步。有一个大学时代的同学,他后来同他接近起来,本可以同他谈谈自己内心的悲痛;可是这位同学在遥远的学区当督学。在彼得堡的那些人中间,最亲近、最谈得上的是办公厅主任和医生。

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斯柳金,这位办公厅主任,是个朴实、聪明、善良而品行端正的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觉得他对自己怀有好感;可是五年共事的公务关系,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推心置腹的屏障。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签发完公文,沉默了很久,不时望望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几次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他已经准备好一句话:"您听说我的不幸了吗?"可到头来还是照常说了一句:"那么请您把这个给我办好,"——说完就把他打发走了。

另一个人是医生,他对他也很有好感;可是两人之间早就有个默契:双方都公务缠身,都得赶时间。

至于他的那些女朋友,首先是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根本没有想到。所有的女人,仅仅因为是女人,在他看来都可怕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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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