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二十四章

第 149 章

第五部 · 第二十四章 · 2929 字 · 43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朝贺结束了。散场的人们碰了面……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彼得堡 | 视角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 | 2971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朝贺结束了。散场的人们碰了面,谈论着当天的头条新闻、新颁的勋章和重要官员的升迁。

——要是玛丽亚·鲍里索夫娜伯爵夫人——管陆军部,瓦特科夫斯卡娅公爵夫人——当参谋长就好了,——一位穿金线绣制服的白发小老头,对向他打听升迁消息的高个子美貌宫女说。

——那我呢,就当副官,——宫女笑着回答。

——您已经有委任了。您归宗教事务部门管。给您配个助手——卡列宁。

——您好啊,公爵!——小老头握着一个走过来的人的手,说。

——你们说卡列宁什么来着?——公爵问。

——他和普佳托夫得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

——我还以为他早就有呢。

——没有。您瞧瞧他,——小老头用他那顶金线绣的帽子指着身穿宫廷制服、肩上斜挂一条新的红绶带、正站在大厅门口同一位显要的国务会议成员说话的卡列宁。——得意扬扬,活像一枚亮闪闪的铜钱,——他添了一句,站住去同一个体格魁梧的英俊侍从握手。

——不,他见老了,——侍从说。

——操心操的。他如今一个劲儿写计划。如今他不把条条款款说个透,是不肯放走那可怜人的。

——怎么见老了?Il fait des passions(他在搞恋爱)。我看,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如今吃他妻子的醋呢。

——哎,得了!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请您别说她的坏话。

——她爱上卡列宁,这难道也是坏话吗?

——卡列宁夫人在这儿,是真的吗?

——不是在这儿,不是在宫里,是在彼得堡。昨天我在滨海街碰见她同阿列克谢·弗龙斯基,bras dessus, bras dessous(挽着胳膊)。

——C’est un homme qui n’a pas…(这是个没有……的人)——侍从刚开口,又停住了,给一位路过的皇室成员让路,鞠躬。

人们就这样不停地谈论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指责他,嘲笑他;而他却拦住被他逮住的国务会议成员,为了不放走他,一分钟不停地按条款向他陈述自己的财政方案。

差不多就在妻子离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同时,他遇上了做官的人最痛心的事——升迁之路断了。中断已成事实,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独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前程已经完了。是由于同斯特列莫夫的冲突,是由于妻子那场灾祸,还是干脆因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到了命中注定的极限,反正今年人人都看得明白,他的仕途到头了。他还占据着重要位置,还是许多委员会和会议的成员;但他已经是个彻底过气、谁也不再指望的人。无论他说什么、提议什么,人家听着,仿佛他说的那些早已众所周知,而且正是没人要的东西。

可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没有感觉到这一点,相反,由于被排除在直接的政府事务之外,他如今比以往更清楚地看到别人办事中的缺点和错误,并认为指出纠正的办法是自己的责任。同妻子分居后不久,他开始写他的第一份关于新法院的意见书,这是他注定要在各个管理部门写下、却谁也不需要的无数意见书中的第一份。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但看不出自己在官场的绝境,不但不为此难过,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满意自己的作为。

"娶了妻的,是为世上的事挂虑,想怎样叫妻子喜悦;没有娶的,是为主的事挂虑,想怎样叫主喜悦,"——使徒保罗这样说。如今事事以圣经为圭臬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常常想起这段话。他觉得,自从没有了妻子,他靠这些方案,比从前更好地事奉了主。

那位国务会议成员急着要脱身,一脸明显的不耐烦,这并没有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发窘;直到那位成员趁一位皇室成员走过,从他身边溜掉,他才停下自己的陈述。

剩下一个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低下头,定了定神,然后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朝门口走去,希望在那里遇见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

"他们一个个身体都这么结实,这么健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望着那个蓄着洒香水的匀称连鬓胡子、体格强壮的侍从,和穿制服绷得紧紧的公爵的红脖子,他得从他们身边走过,心里想。——说世上万物皆空,说得真对,"——他又斜眼瞟了瞟侍从的小腿,想。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慌不忙地迈着步子,带着平日那副疲惫而威严的神气,向这几位正在议论他的先生躬了躬身,眼睛望着门口,寻找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

——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小老头在卡列宁同他并排走过、冷淡地颔首示意时,恶狠狠地闪着目光说。——我还没向您道喜呢,——他指着他新得的绶带说。

——谢谢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答。——今天天气真好啊,——他添了一句,按他的习惯,在"真好"两个字上特别加重了语气。

他们在嘲笑他,这一点他知道,不过他本来就不指望他们什么善意;他已经习惯了。

看见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走进门来,紧身衣上耸起黄黄的肩膀,美丽而忧郁的眼睛在召唤他,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微微一笑,露出永不褪色的白牙,走到她跟前。

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这身打扮花了她很大工夫,近来她所有的打扮都是这样。她打扮的目的,同三十年前她所追求的截然相反。当年她总想用什么把自己装扮起来,越华丽越好。如今正相反,她必然打扮得同年龄和体态都不相称,操心的只是别让这身装束同她的容貌形成的反差太难看。而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眼里,她做到了这一点,他觉得她有魅力。对他来说,包围着他的是一片敌意和嘲笑的海洋,她是其中唯一一座不仅对他友善、而且怀着爱慕的孤岛。

穿过一道嘲笑的目光的夹道,他自然而然地被她含情脉脉的目光所吸引,如同植物趋向阳光。

——恭喜您了,——她用眼睛示意那条绶带,对他说。

他抑制着得意的微笑,闭上眼睛耸了耸肩,仿佛说这并不能使他高兴。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很清楚,这是他的主要乐趣之一,尽管他从不承认。

——我们的小天使怎么样?——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问,指的是谢廖沙。

——我不能说对他完全满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扬起眉毛,睁开眼睛说。——西特尼科夫对他也不满意。(西特尼科夫是受托管教谢廖沙社交教育的教师。)正如我对您说过的,他对那些最重大的问题有点冷漠,而那些问题本应当打动每一个人、每一个孩子的心,——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陈述他对公务之外唯一关心的问题的想法——儿子的教育。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靠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帮助重新恢复生活和活动之后,觉得管教留在他身边的儿子是自己的责任。他从前从不研究教育问题,如今为这个题目花了一些时间做理论上的钻研。读了几本人类学、教育学和教学法的书,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拟了一个教育方案,请来彼得堡最好的教师指导,着手实行。这件事便成了他常挂心头的工作。

——是啊,可是心呢?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心,有这样的心,孩子坏不了,——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动情地说。

——是啊,也许吧……至于我,我在尽自己的责任。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您到我那儿去一趟,——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沉默片刻,说,——我们得谈一件让您难过的事。要是能让您免掉一些回忆,我什么都肯给,可是别人不这么想。我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她在这儿,在彼得堡。

一提到妻子,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打了个哆嗦;不过他脸上立刻摆出一副死一般的呆滞,表示在这件事上他完全无能为力。

——我料到会这样,——他说。

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动情地望着他,为他心灵的伟大而赞叹的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睛。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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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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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