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五部 · 第二十九章

第 154 章

第五部 · 第二十九章 · 3255 字 · 46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安娜回俄国的目的之一,是同儿……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彼得堡 | 视角 利季娅·伊万诺夫娜 | 1234 字

第 2 场 | | 2065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安娜回俄国的目的之一,是同儿子见面。从离开意大利那天起,同儿子见面的念头就一直使她激动。离彼得堡越近,这次会面的欢乐和意义在她想象中就越大。她甚至没有想过怎样安排这次见面。她觉得,同儿子在一个城市里,见他是自然而简单的事;可是到了彼得堡,她突然清楚地看到自己如今在社会上的地位,她才明白安排这次见面是困难的。

她到彼得堡已经两天。想念儿子的念头一分钟也没有离开过她,可是她还没有见到儿子。直接闯进家里去,可能遇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觉得她没有权利这样做。人家可能不放她进去,还要侮辱她。写信同丈夫交涉,她连想都觉得痛苦:只有不想丈夫的时候,她才能安宁。打听到儿子什么时候、到哪儿散步,在散步时看他一眼,她又不满足——她为这次见面做了那么多准备,有那么多话要对他说,她是多么想拥抱他、吻他。谢廖沙的老保姆本可以帮她出主意。可是保姆已经不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家了。就在这样犹豫和寻找保姆中,两天过去了。

安娜得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同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关系密切,第三天就下决心给她写了一封费尽心思的信,故意说:能不能见儿子,全看丈夫的宽宏大量。她知道,只要信送到丈夫手里,他为了继续扮演宽宏大量的角色,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送信的信差带回来一个最残酷、她怎么也想不到的答复:没有回信。她把信差叫来,听他详细叙述他怎样等候,后来人家对他说:"没有任何答复"——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受了从来没有过的屈辱。安娜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和伤害,但她明白,从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的观点来看,她是对的。她的痛苦因为无人分担而格外强烈。她不能、也不愿意同弗龙斯基分担这份痛苦。她知道,虽然他是不幸的主要原因,在他看来,她同儿子见面这件事却是最无足轻重的小事。她知道,他永远不可能理解她痛苦的全部深度;她知道,他一提起这件事那种冷淡的腔调,就会使她恨他。这一点她比世上任何事都害怕,因此凡是涉及儿子的事,她都瞒着他。

她在家坐了一整天,考虑同儿子见面的办法,最后决定给丈夫写信。信已经在构思了,忽然有人送来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信。伯爵夫人的沉默曾使她屈服、使她丧气,可是这封信,她在字里行间读到的一切,却把她激怒了:这封信的恶毒,同她对儿子那种热烈的、正当的柔情比起来,是多么令人愤慨;她愤恨别人,不再责备自己了。

"这种冷酷——是装出来的感情,——她对自己说。——他们只想侮辱我,折磨孩子,而我偏不屈服!绝不!她比我坏。至少我不撒谎。"于是她立刻决定:明天,就在谢廖沙生日这天,她直接到丈夫家里去,买通仆人,欺骗他们,但无论如何要见到儿子,戳穿他们用来包围不幸孩子的丑恶骗局。

她坐车到玩具店,买了许多玩具,想好了行动计划。她一清早八点钟就去,那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定还没有起床。她手里要备好钱,塞给看门人和仆人,让他们放她进去;她不揭面纱,说她是谢廖沙的教父派来祝贺的,吩咐她把玩具放在儿子床边。她唯独没有准备好要对儿子说的话。她左思右想,什么也想不出来。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安娜独自从一辆出租马车里下来,在她从前的家的大门口打了铃。

——去看看,什么事。是位太太,——卡皮托内奇还没穿好衣服,披着大衣,套着套鞋,从窗口看见一位戴面纱的太太站在门口,说。

看门人的帮手,一个安娜不认识的年轻人,刚替她开了门,她已经走进门来,从手笼里掏出一张三卢布的钞票,急忙塞到他手里。

——谢廖沙……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她说了一声,就往前走。看门人的帮手看了看钞票,在另一道玻璃门前拦住了她。

——您找谁?——他问。

她没有听见他的话,什么也没有回答。

卡皮托内奇注意到这位陌生太太的慌张,亲自出来见她,让她进了门,问她有什么事。

——斯科罗杜莫夫公爵派我来看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她说。

——少爷还没有起来,——看门人仔细打量着她,说。

安娜怎么也没有料到,她住了九年的那幢房子门厅里丝毫未变的陈设,会这样强烈地震动她。欢乐的、痛苦的回忆,一件接一件涌上心头,刹那间她竟忘了自己到这里来做什么。

——您要等等吗?——卡皮托内奇一面帮她脱大衣,一面问。

脱下大衣,卡皮托内奇朝她脸上望了一眼,认出了她,默默地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请进,夫人,——他对她说。

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声音发不出一点声响;她用负疚的恳求目光望了老人一眼,迈着轻盈的快步向楼梯走去。卡皮托内奇整个身子向前倾,套鞋绊着楼梯,在她后面追赶,竭力想赶到她前头去。

——教师在那儿,说不定还没穿好衣服。我去通报一声。

安娜继续登上那座熟悉的楼梯,没有听明白老头子在说什么。

——这边走,请往左。对不起,不干净。他们如今住从前那间会客室,——看门人喘着气说。——请原谅,等一等,夫人,我先去瞧一眼,——他说着,赶到她前面,推开一扇高大的门,闪了进去。安娜站住等候。——少爷刚醒,——看门人又从门里出来,说。

就在看门人说这话的时候,安娜听见孩子打呵欠的声音。光凭这呵欠的声音,她就听出是儿子,仿佛看见他活生生站在面前。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你走开!——她说着,走进那扇高大的门。门的右边放着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男孩,只穿一件解开的小衬衫,他坐起身,弯着小小的身子,伸着懒腰,把呵欠打完。他的嘴唇合拢的时候,浮出一个睡意蒙眬的幸福的微笑;带着这个微笑,他又慢悠悠、美滋滋地向后倒下去。

——谢廖沙!——她悄声唤道,悄悄走到他跟前。

在同他分离的日子里,在最近那股时时涌上心头爱意里,她总把他想象成四岁的孩子,那是她最爱他的模样。现在他甚至同她离开他的时候都不一样了;他离四岁更远了,又长高了,也瘦了。这是怎么啦!他的脸多瘦,头发多短!胳膊多长!自从她离开以后,他变得多厉害!可是这就是他,这头型、这嘴唇、这柔软的小脖颈和宽阔的小肩膀,都是他的。

——谢廖沙!——她凑着孩子的耳朵又叫了一声。

他又用胳膊肘撑起身子,蓬乱的脑袋向两边转了转,仿佛在寻找什么,然后睁开了眼睛。他默默地、疑惑地对一动不动站在面前的母亲望了几秒钟,忽然幸福地微微一笑,又合上睡意未消的眼睛,倒下来,却不是往后倒,而是倒进她的怀里,倒进她的手臂里。

——谢廖沙!我的乖孩子!——她说,喘着气,双臂搂住他胖乎乎的身体。

——妈妈!——他说,在她的怀抱里扭动着,让身体各个部位都碰到她的手臂。

他一直闭着眼睛,睡意蒙眬地微笑着,胖乎乎的小手从床背上移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偎依着她,让她沐浴在孩子特有的那种可爱的睡意的气息和温暖里,接着用脸蹭她的脖子和肩膀。

——我早就知道了,——他睁开眼睛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知道你会来的。我这就起来。

说着这话,他又睡着了。

安娜贪婪地打量着他;她看得出,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他长大了,模样变了。她认得又不太认得那双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如今变得这么大的光腿,认得这消瘦的脸颊,这后脑勺上剪短的鬈发,从前她常常吻他的后脑勺。她抚摸着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哽得她喘不过气。

——你哭什么呀,妈妈?——他完全醒了,说。——妈妈,你哭什么呀?——他带着哭声喊道。

——我吗?我不哭……我是高兴得哭。我这么久没见到你了。我不哭,不哭,——她咽着眼泪,背过脸去说。——好了,现在你该穿衣服了,——她沉默片刻,定下神来,又添了一句;她握着他的手不放,在床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椅子上放着他的衣服。

——没有我,你怎么穿衣服?怎么……——她想说得轻松些、快活些,可是做不到,又背过脸去。

——我不用冷水洗脸了,爸爸不让。你没看见瓦西里·卢基奇吗?他就要来了。你坐在我的衣服上啦!——谢廖沙哈哈大笑起来。

她望望他,微微一笑。

——妈妈,心肝,宝贝!——他又扑到她身上,搂着她喊。仿佛这会儿看见她的微笑,他才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不要,——他一面说,一面摘下她的帽子。仿佛看见她不戴帽子的模样,他像重新见到她似的,又扑上去吻她。

——那么你是怎么想我的?你没想过我死了吧?

——我从来不相信。

——你不相信吗,我的宝贝?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反复说着这句爱说的话,抓住她那只抚摸他头发的手,把她的手掌贴在自己嘴上吻着。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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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