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六部 · 第十章
第 168 章
第六部 · 第十章 · 3139 字 · 42 段 · 2 场
- 3139正文
- 42段
- 2场
- 5人物
- 21对话
- 0独白
瓦先卡把马赶得太猛了,他们到……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 24 字
第 2 场 | | 3155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瓦先卡把马赶得太猛了,他们到沼泽太早,天还很热。
到了这片正经的大沼泽(此行的主要目的地),列文不由得考虑起来,怎样才能甩掉瓦先卡,不受干扰地行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显然也有同样的愿望;列文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猎人在打猎开始前常有的那种心事重重的表情,以及他所特有的温和的心计。
——我们怎么走呢?这片沼泽好得很,我看得出来,还有鹞鹰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指着在苔草上空盘旋的两只大鸟说。——有鹞鹰的地方,准有野物。
——喏,你们听我说,诸位,——列文带着几分阴沉的神情往上拉了拉靴子,检查着猎枪上的火帽,说。——看见这片苔草了吗?——他指了指河右岸那片割了一半的大片湿草地里一座黑油油的绿草小洲。——沼泽就从这儿开始,就在我们面前,看见没有——就是绿得更深的地方。从这儿往右,到有马群走的地方;那儿有草墩,常有大鹬;这片苔草周围,一直到那边的赤杨树丛,一直到磨坊,都是沼泽。喏,就在那儿,看见吧,河湾那儿。那是最好的地方。我有一回在那儿打到十七只田鹬。我们带两条狗分头走,到磨坊那儿会合。
——那么,谁往右,谁往左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右边宽,你们俩走右边,我走左边,——他若无其事地说。
——太好了!我们打它个落花流水!好,走,走!——瓦先卡附和道。
列文只好同意,他们就分手了。
他们刚走进沼泽,两条狗就一齐开始搜索,朝锈色的水藻那儿嗅去。列文熟悉拉斯卡这种小心翼翼、犹犹豫豫的搜索方式;他也熟悉这个地方,就等着一群田鹬出现。
——韦斯洛夫斯基,靠边走,靠边走!——他用发紧的声音对那个跟在后面、在水里啪哒啪哒走着的同伴说;自从科尔片沼泽那回走火之后,列文不由得老是在意他枪口指的方向。
——不,我不会妨碍您的,您别管我。
可是列文不由得想起基蒂送他出门时说的话:"当心,别彼此打着了"。两条狗越走越近,互相错开,各循各的路线;列文一心盼着田鹬,竟把脚跟从锈色水藻里拔出来的啪叽声当成了田鹬的叫声,他抓起枪,握紧了枪托。
砰!砰!——两声枪响在他耳边炸开。原来是瓦先卡朝一群在沼泽上空盘旋的鸭子开枪,这时鸭群正远远地、不合时宜地朝猎人飞来。列文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一只田鹬啪叽一声飞起,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随后又有八只左右一只接一只地飞了起来。
一只田鹬正要开始它的之字飞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枪把它打了下来,田鹬缩成一团掉进了泥淖。奥布隆斯基不慌不忙地瞄准另一只低低飞向苔草的田鹬,枪声一响,这只也应声落下;只见它从割过的苔草里往外跳,扇动着那只没有受伤的、底下发白的翅膀。
列文没有这样的运气:——他朝第一只田鹬开枪时距离太近,没有打中;等它飞起来再瞄,又有一只从他脚边飞起来,分散了他的注意,结果又是一枪落空。
他们装弹药的时候,又飞起一只田鹬,已经装好弹药的韦斯洛夫斯基朝水面又放了两枪霰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捡起自己的田鹬,用发亮的眼睛望了望列文。
——好,现在咱们分开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随即瘸着左腿,端着枪,打着口哨唤狗,朝一边走去。列文同韦斯洛夫斯基走向另一边。
列文总是这样:开头几枪打不中,他就心急气恼,结果一整天都打不好。今天也是这样。田鹬多得很。田鹬不断地从狗鼻子底下、从猎人脚边飞起来,列文本可以挽回局面;可是他越是打得多,在韦斯洛夫斯基面前越是丢脸,韦斯洛夫斯基不管合适不合适,快活地乱放一气,一只也打不中,却毫不害臊。列文沉不住气,越来越急躁,到后来开枪的时候几乎不指望能打中了。拉斯卡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它搜索起来越来越没劲,仿佛带着困惑或责备的神情回头望着两个猎人。枪声一声接着一声。火药味笼罩着猎人,而宽大的猎袋网兜里只有三只轻飘飘的小田鹬。其中一只是韦斯洛夫斯基打死的,还有一只算两人共同的。与此同时,沼泽另一边传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算密集、但在列文听来意味深长的枪声,几乎每一枪之后都听得见:"克拉克,克拉克,叼回来!"
这使列文更加激动。田鹬不停地在苔草上空盘旋。地面上啪叽啪叽的声音、空中哑哑的叫声,四面八方响个不停;先头飞起来、在空中打转的田鹬又在猎人面前落下。如今在沼泽上空尖声盘旋的鹞鹰不是两只,而是几十只了。
列文和韦斯洛夫斯基走过大半片沼泽,来到农民的草场,那里一长条一长条一直分到苔草边上,一条条草场之间,有的地方留着踩实的小道,有的地方留着刚割过的一行草。这些长条地已经有一半割过了。
虽然在没割过的地里找到猎物的希望不如割过的地大,列文既然答应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同他会合,就同自己的伙伴顺着割过和没割过的长条地往前走去。
——喂,打猎的!——一个坐在卸了套的大车旁的庄稼汉朝他们喊道,——来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喝酒!
列文回过头。
——来吧,没关系!——一个满脸通红、快快活活的络腮胡子庄稼汉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喊道,举起一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绿莹莹的长颈酒瓶。
——Qu’est ce qu’ils disent?(他们说什么?)——韦斯洛夫斯基问。
——叫我们喝伏特加。他们大概分草地了。我倒想喝一杯,——列文不无狡黠地说,希望韦斯洛夫斯基受伏特加的引诱,到他们那里去。
——他们为什么请客呀?
——不为什么,高兴呗。真的,您去吧。您会感兴趣的。
——Allons,c’est curieux(走吧,这挺有意思)。
——去吧,去吧,您找得到去磨坊的路!——列文喊道;他回头一看,高兴地看见韦斯洛夫斯基弯着腰,两条疲惫的腿磕磕绊绊,把枪伸在前面,正从沼泽里往外走,朝庄稼汉们走去。
——你也来呀!——那庄稼汉朝列文喊道。——别怕!吃个小馅饼!来!
列文很想喝口伏特加,吃块面包。他浑身没劲,觉得费好大劲才能把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从泥淖里拔出来,他犹豫了一会儿。可是狗站住了。霎时间疲劳全消,他轻快地在泥淖上向狗走去。一只田鹬从他脚边飞起;他一枪打中了,——狗还是站着不动。"追呀!"狗鼻子底下又飞起一只。列文开枪。可是今天不走运:没有打中;他去找那只打死的,也没有找到。他踏遍了整个苔草洲,拉斯卡却不相信他打中了,他叫它去找,它就装出找的样子,其实根本没有找。
没有了瓦先卡(列文把失败都怪在他头上),情况也没有好转。这儿的田鹬也很多,可是列文一枪接一枪地落空。
斜射的阳光还很灼人;衣服被汗水浸透,粘在身上;灌满水的左靴沉甸甸的,一走一响;沾满火药烟灰的脸上,汗珠一滴滴往下淌;嘴里发苦,鼻子里全是火药和铁锈的气味,耳朵里田鹬的啪叽声响个不停;枪筒烫得碰不得;心跳得又快又急;双手激动得发抖,疲惫的双腿在草墩和泥淖上磕磕绊绊、互相纠缠;可他还是一边走一边放枪。最后,丢丑地放了一枪空枪之后,他把枪和帽子往地上一扔。
"不行,得清醒清醒!"——他对自己说。他捡起枪和帽子,把拉斯卡叫到脚边,走出沼泽。来到干地上,他在一个草墩上坐下,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水,然后走到沼泽边,喝了一顿带铁锈味的水,浸湿了滚烫的枪筒,洗了洗脸和手。凉快过来以后,他朝田鹬落下的地方走去,下定决心不再急躁。
他想冷静下来,可还是老样子。还没等瞄准鸟儿,手指就扣了扳机。越来越糟。
他走出沼泽朝约定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会合的赤杨树丛走去时,猎袋里只有五只。
还没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先看见了他的狗。克拉克从赤杨翻起的树根底下窜出来,浑身沾满臭烘烘的沼泽黑泥,一副胜利者的神气,同拉斯卡互相嗅了嗅。克拉克后面,在赤杨的树荫下,出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魁梧的身影。他迎面走来,满脸通红,汗流浃背,领口敞开,还是那样一瘸一拐。
——怎么样?你们打得够多的吧!——他快活地笑着说。
——你呢?——列文问。其实不问也罢,因为他已经看见那只装得满满的猎袋了。
——没什么。
他打了十四只。
——这片沼泽真不错。准是韦斯洛夫斯基碍了你的事。两个人用一条狗不方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故意冲淡自己的得意。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