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六部 · 第十七章
第 175 章
第六部 · 第十七章 · 2664 字 · 42 段 · 1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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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勒住四匹马,朝右边黑麦田……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沃兹德维任斯科耶 | 2705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车夫勒住四匹马,朝右边黑麦田望去,那里有几个庄稼汉坐在一辆大车旁。账房本想跳下车,后来又改了主意,威严地朝庄稼汉吆喝,招手叫他过来。行驶时感觉到的微风,停车后静息了;出汗的马匹烦躁地驱赶牛虻,牛虻叮满了它们全身。大车旁传来敲镰刀的清亮的金属声,停了。一个庄稼汉站起身,朝马车走来。
——瞧你磨蹭的!——账房生气地呵斥那个赤着脚、缓慢地走在没轧过的干路车辙上的庄稼汉。——走快点!
那鬈发的老头儿头上扎着树皮绳,汗湿的脊背弯着,加快脚步走到马车跟前,一只晒黑的手抓住了挡泥板。
——沃兹德维任斯科耶,老爷的院子?伯爵家?——他重复道。——只要走上坡。往左拐。顺着大路一直走,就到了。你们找哪位?找伯爵本人?
——他们在家吗,好朋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怎么向庄稼汉打听安娜。
——想必在家,——庄稼汉倒换着两只光脚说,在尘土上留下清晰的五个脚趾的脚印。——想必在家,——他又说了一遍,显然想聊几句。——昨天还来了客人。客人呀——多得不得了……你干什么?——他转身朝大车那边冲他嚷什么的小伙子说。——可不是嘛!刚才骑马过去看收割来着。这会儿想必在家。你们是哪边的?……
——我们是远路来的,——车夫爬上驾车座说。那么不远了?
——我说过,就在这儿。一上坡就……——他说,一只手在马车挡泥板上摸着。
一个年轻、健壮、矮墩墩的小伙子也走了过来。
——怎么,收割要不要人手?——他问。
——不知道,好朋友。
——就是说,往左一拐,你就到了,——庄稼汉说,显然舍不得放过同路人,想再聊聊。
车夫赶动了马,可是刚一转弯,庄稼汉就喊道:
——停一停!喂,朋友!停一停,——两个声音喊道。
车夫停住了。
——他们本人来了!那不是!——庄稼汉喊道。——瞧,浩浩荡荡的!——他指着大路上走来的四个骑马的人和两个坐敞篷马车的人说。
那是骑马的弗龙斯基、骑师、韦斯洛夫斯基和安娜,还有坐敞篷马车的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和斯维亚日斯基。他们出游去了,还看了新运到的收割机作业。
马车停下来,骑马的人就放马慢步。安娜同韦斯洛夫斯基并辔走在前面。安娜骑着一匹鬃毛修剪过、尾巴短短的、不高而壮实的英国溜蹄马,平稳地缓步走着。她那从高帽里露出黑色鬈发的美丽的头、丰满的双肩、黑骑装里的细腰,以及那副从容优雅的骑姿,使多莉大为惊异。
起初她觉得,安娜骑马有失体统。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观念里,女人骑马同轻佻卖俏联系在一起,她认为这不合安娜的身份;可是等她在近处看清安娜,立刻就对她的骑马释然了。尽管装束华丽,安娜的姿态、服装、举止却都那么朴素、沉静、庄重,再自然不过了。
安娜旁边,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骑着一匹灰色的、跑得发热的军马,两条粗腿伸在前面,显然在自我欣赏;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认出他那顶飘着丝带的苏格兰便帽,忍不住快活地微微一笑。他们后面是弗龙斯基。他骑一匹纯种的深枣红马,那马显然跑得兴奋起来。他拉着缰绳勒住它。
他后面是一个穿骑师装的小个子。斯维亚日斯基和公爵小姐驾着崭新的敞篷马车,套着一匹高大的黑色快马,追赶骑马的人。
安娜认出蜷缩在旧马车角落里的小小人影是多莉的一刹那,脸上顿时焕发快乐的光彩。她喊了一声,在马鞍上一震,纵马小跑起来。跑到马车跟前,她不用人扶就跳下马,提着骑装,迎着多莉跑来。
——我就想到是你,又不敢想。太高兴了!你想象不出我有多高兴!——她说着,一会儿把脸贴住多莉吻她,一会儿又放开,笑盈盈地打量她。
——真高兴,阿列克谢!——她回头望了望下了马、正向她们走来的弗龙斯基,说。
弗龙斯基摘下灰色高筒礼帽,走到多莉跟前。
——您不相信,我们多么高兴您来,——他说,给这些话赋予特别的意味,微笑着露出结实的白牙齿。
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没有下马,摘下便帽,在客人头顶上兴高采烈地挥动丝带向她致意。
——这位是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敞篷马车驶到跟前时,安娜回答多莉询问的目光,说。
——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脸上不由得露出不满的神色。
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是她丈夫的姑姑,她早就认识她,也不尊重她。她知道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一辈子在富有的亲戚家寄人篱下;现在她寄居在同她非亲非故的弗龙斯基家里,多莉为丈夫家的亲戚感到屈辱。安娜注意到多莉的脸色,窘了,脸一红,骑装从手里滑落,她被绊了一下。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走到停下的敞篷马车跟前,冷冷地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打了个招呼。斯维亚日斯基也是熟人。他问起他那位怪人朋友和他的年轻妻子近况如何,然后用迅速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几匹不成套的马和挡泥板打着补丁的马车,提议女士们换乘敞篷马车。
——我坐这辆老爷车也行,——他说。——马很驯,公爵小姐的驾车技术也很出色。
——不,您还是坐您的,——走过来的安娜说,——我们去坐马车,——她挽住多莉的手臂,把她领走了。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眼睛忙不过来:这辆她从未见过的雅致马车,这些骏马,周围这些容光焕发的优雅面孔。然而最使她吃惊的,还是她熟悉和喜爱的安娜身上发生的变化。换一个不那么细心、过去不认识安娜,特别是没有一路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那些思绪的女人,就看不出安娜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此刻多莉被她脸上那种只有女人在热恋时刻才有的转瞬即逝的美震惊了。她脸上的一切——脸颊和下巴上轮廓分明的酒窝、嘴唇的曲线、仿佛在脸上流转的微笑、眼睛的光彩、动作的优美和敏捷、声音的圆润,甚至她回答韦斯洛夫斯基的那种半嗔半柔的神态(韦斯洛夫斯基请求骑她的溜蹄马,教它从右脚起步练快跑)——处处都特别迷人;而且她仿佛自己知道这一点,并为此高兴。
两个女人在马车里坐定,两人忽然都窘了。安娜发窘,是因为多莉用专注而探询的目光看她;多莉发窘——是因为斯维亚日斯基说了那番"老爷车"的话以后,安娜坐进这辆又脏又旧的马车,她不由得感到惭愧。车夫菲利普和账房也有同样的感觉。账房为了掩饰窘态,手忙脚乱地搀扶太太们上车;车夫菲利普却沉下脸,暗自下决心决不向这外表的阔气屈服。他瞥了一眼那匹黑色快马,心里已经断定:这匹驾在敞篷马车上的黑马只配兜兜风,大热天一口气跑四十里可不行。
庄稼汉们都从大车旁站起来,好奇而快活地瞧着客人受到的迎接,纷纷议论。
——也高兴呢,好久不见啦,——头上扎着树皮绳的鬈发老头儿说。
——喂,格拉西姆大叔,要是用那匹黑公马运麦捆,可就快了!
——瞧!那个穿马裤的是女人吗?——他们中间的一个指着正跨上女鞍的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
——不,是男人。瞧他跳得多利索!
——怎么,伙计们,咱们看样子睡不成觉啦?
——今天还睡什么觉!——老头儿斜眼望望太阳说。——瞧,晌午过了!拿起镰刀,下地吧!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