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六部 · 第十六章
第 174 章
第六部 · 第十六章 · 3086 字 · 19 段 · 1 场
- 3086正文
- 19段
- 1场
- 11人物
- 10对话
- 2独白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实现自……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莫斯科 | 3104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实现自己的打算,到安娜那里去了。她很抱歉让妹妹难过,让她的丈夫不高兴;她明白,列文夫妇不愿同弗龙斯基有任何来往,这是对的;不过她认为有责任去探望安娜,向她表明,尽管她的处境变了,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不会变的。为了使这次出行不依赖列文家,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派人到乡下去租马;列文知道这事以后,跑来责备她。
——你为什么认为你去我会不高兴呢?就算我不高兴,那你不用我的马,我就更不高兴了,——他说。——你一次也没有对我说你一定要去。在乡下租马,第一,叫我不高兴;主要的是,他们会应承下来,却不会把你送到。我有马。你要是不愿叫我难受,就用我的马。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只好同意;到了指定的日子,列文为大姨子准备了四匹马和一班替换的马,由耕马和乘马拼凑而成,外表很不体面,却能在一天里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送到。目前,要走的有公爵夫人,还要用马接助产婆,这对列文来说有点为难;可是按待客的规矩,他不能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从自己家里出去租马;再说他知道,人家向她要的那二十卢布车费,对她来说是一笔大数;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拮据的经济状况,列文夫妇感同身受,就像自己的事一样。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从列文的劝告,天没亮就出发了。道路很好,马车很平稳,马跑得轻快,驾车座上除了车夫,还坐着列文为安全起见派去代替仆人的账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打起盹来,直到快到换马的驿站才醒。
她在列文去斯维亚日斯基途中歇过脚的那个富裕庄稼汉家里喝了茶,同娘儿们聊了孩子,同老头儿聊了弗龙斯基伯爵(老头儿对他赞不绝口),十点钟又上路了。在家里,照顾孩子忙得她从来没有工夫思考。这下子,在这四小时的旅途中,以前被压抑的种种思想突然都涌上她的心头,她从各个方面回顾了自己一生的经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她自己也觉得这些想法很奇怪。开头她想到的是孩子们:尽管公爵夫人,主要是基蒂(她更指望她)答应照看他们,她还是不放心。"但愿玛莎别再淘气,格里沙别让马踢了,莉莉的肚子别再闹毛病"。接着,眼前的问题被最近将来的问题代替了。她想到,今年冬天在莫斯科要另租一套房子,客厅要换家具,还要给大闺女做一件小大衣。随后,更远的将来的问题也浮上心头:——怎样把孩子们抚养成人。"女孩子还没什么,——她想,——可是男孩子呢?"
好在我现在教格里沙,但这只是因为我自己现在闲着,没有在生孩子。指望斯季瓦当然是不行的。我可以靠好心人的帮助把他们拉扯大;可要是又怀孕了呢……"她又想到,说什么诅咒落在女人身上,要她忍痛生孩子,这话太不公平。"生孩子倒没什么,怀胎——这才受罪",——她想着,眼前浮现出最后一次怀孕和那个最小的孩子的死。她想起在驿站同那个年轻媳妇的谈话。人家问她有没有孩子,那个漂亮的年轻媳妇快活地回答:
——有过一个姑娘,上帝给解脱了,斋期里埋掉了。
——怎么,你很难过吗?——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问。
——有什么可难过的?老头儿孙儿多着呢。不过是操心罢了。活儿也干不成,什么也干不成。就是个拖累。
尽管这年轻媳妇和善可亲,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当时觉得这话叫人恶心;可是现在她不由得想起了这几句话。在这几句玩世不恭的话里也有一点道理。
"总而言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回顾结婚十五年来的全部生活,想,——怀孕、呕吐、头脑迟钝、对一切漠不关心,主要是难看。基蒂,年轻漂亮的基蒂,都变得那么难看了,我一怀孕就变丑,这我知道。生产、痛苦,不像话的痛苦,那最后的一刻……接着是喂奶,那些不眠之夜,那些可怕的疼痛……"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想起几乎每次喂奶都有的乳头裂开的疼痛,就浑身哆嗦。"接着是孩子生病,那无穷无尽的担惊受怕;再往后是教养、坏习气(她想起了小玛莎在马林果树丛里的过错)、功课、拉丁文——这一切那样难以理解,那样难。最要命的是,这些孩子的夭折"。她心头又浮现出永远压在她做母亲的心上的惨痛回忆:最后一个吃奶的男孩得白喉死了,他的安葬,大家对这口粉红色小棺材的冷漠,以及她自己那撕裂心肺的孤寂的悲痛——面对着那从棺材里露出来的、长着卷发的苍白小额头和微微张开的惊讶的小嘴,就在人们盖上那口钉着银线十字架的粉红色棺盖的时刻。
"这一切为的什么?这一切会有什么结果?结果就是:我没有片刻安宁,一会儿怀孕,一会儿喂奶,老是生气,老是唠叨,自己受尽折磨,也折磨别人,让丈夫讨厌,这样过一辈子,养大一群不幸的、教养恶劣的穷孩子。这会儿,要不是夏天在列文家过,我真不知道我们怎么过下去。当然,科斯佳和基蒂很体贴,不让我们觉得难堪;可这不能长久下去。等他们有了孩子,就不能再帮我们了;他们现在也不宽裕。爸爸自己几乎什么都没留下,他能帮什么忙?这么着,我自己没法把孩子们养大,只能靠别人帮忙,还得低声下气。嗯,就算往最好的方面想吧:——孩子们不再死了,我勉勉强强把他们拉扯大。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他们不当坏蛋。我所能指望的,也就是这些了。为了这一切,要受多少罪,花多少力气……一辈子全毁了!"她又想起那个年轻媳妇的话,想起这些又让她觉得恶心;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些话里也有一点粗俗的真理。
——怎么样,还远吗,米哈伊拉?——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问账房,想摆脱这些使她害怕的念头。
——听说离这个村子还有七里。
马车穿过村子,驶上一座小桥。桥上一群快活的娘儿们肩上扛着卷好的草绳,又说又笑地走着。娘儿们在桥上站住,好奇地打量马车。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觉得,朝她望来的一张张脸都那么健康、快活,用生活的乐趣逗弄她。"人人都活着,人人都在享受生活,——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继续想,马车驶过娘儿们,爬上山坡,旧马车柔软的弹簧舒服地颠簸着,一路小跑,——只有我像一只从牢里放出来的囚徒,从要命的操劳中暂时清醒片刻。人人都在生活:这些娘儿们,妹妹纳塔利,瓦莲卡,还有我去看望的安娜,唯独我不在生活里。
她们还攻击安娜。为什么?难道我比她好?我至少有一个我爱的丈夫。不像我向往的那样爱,可我爱他,而安娜不爱自己的丈夫。她错在哪里?她想生活。上帝把这样的欲望放在我们心里。说不定我也会这样做。她到莫斯科来看我的那段可怕的日子里,我听了她的话,至今都不知道做得对不对。那时候我本该抛弃丈夫,重新开始生活。那样我会真正地去爱,真正地被人爱。现在难道更好吗?我不尊敬他。我需要他,——她想到了丈夫,——我容忍他。那样难道更好吗?那时候我还能讨人喜欢,我还保留着几分姿色",——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继续想,很想照照镜子。她的手提包里有一面旅行用的小镜子,她很想取出来;可是望了望车夫和晃动的账房的后背,她觉得,要是他们中间有谁回过头来,她会不好意思,就没有去取镜子。
不过,即使不照镜子,她也觉得现在还不迟;她想起了对她特别殷勤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想起了斯季瓦的朋友、善良的图罗夫岑,他曾在猩红热期间同她一起照料她的孩子,并且爱上了她。还有一个十分年轻的男人,照丈夫的玩笑话说,认为她是姊妹中最美的。于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想象出一桩桩最热烈、最不可思议的风流韵事。"安娜做得好极了,我决不会责备她。她自己幸福,也使另一个人幸福,不像我这样受尽摧残,多半还像平时一样鲜艳、聪明,对一切都敞开心怀",——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想,嘴上浮起调皮的微笑,特别是因为她想象安娜的风流韵事时,同时想象着自己同一位想象中的、集天下男人优点于一身的、爱她的男人发生几乎同样的韵事。她像安娜一样,向丈夫坦白了一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到这消息时的惊讶和狼狈,使她不禁微笑起来。
就在这样的幻想中,她来到了大路上通往沃兹德维任斯科耶的转弯处。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