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六部 · 第二十一章
第 179 章
第六部 · 第二十一章 · 2990 字 · 33 段 · 2 场
- 2990正文
- 33段
- 2场
- 7人物
- 22对话
- 1独白
——不,我想公爵夫人累了,对……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马场 | 344 字
第 2 场 | 莫斯科 | 视角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奥布隆斯卡娅 | 2677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不,我想公爵夫人累了,对马也没有兴趣,——安娜提议到养马场去,斯维亚日斯基想看看那里新来的种马,弗龙斯基对她说。——你们去吧,我送公爵夫人回家,我们再谈谈,——他说,——如果您愿意的话,——他对她说。
——我对马一窍不通,我很高兴,——有点惊讶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
她从弗龙斯基的脸上看出,他有事要求她。她没有猜错。他们一走进便门回到花园里,他就朝安娜走去的方向望了望,确信她既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们,才开口:
——您猜到我想同您谈谈了吗?——他说,含笑的眼睛瞧着她。——我没有看错,您是安娜的朋友。——他摘下帽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开始秃顶的头。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吃惊地望着他。剩下她同他单独在一起,她忽然害怕起来:——他那含笑的眼睛和严厉的脸使她害怕。
他打算同她谈什么呢?种种猜测在她脑海里掠过:——"他要请我带着孩子搬到他们这儿来住,那我得谢绝他;还是要我在莫斯科为安娜凑个圈子……要不就是谈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同安娜的关系?也许谈基蒂,谈他觉得对不起她的地方?"她预料的全是不愉快的事,唯独没有猜中他想同她谈的话。
——您对安娜有很大的影响,她这样爱您,——他说,——帮帮我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怯生生的探问的目光,望着他那张刚毅的脸,那张脸在菩提树的阴影里,时而整个儿、时而斑斑驳驳地映着透下来的阳光,时而又蒙上阴影;她等着他说下去,可是他用手杖戳着碎石,默默地在她身旁走着。
——既然您来看我们,您,安娜从前的朋友中唯一的女性——我不算瓦尔瓦拉公爵小姐——那么我明白,您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您认为我们的处境是正常的,而是因为您明白这种处境的全部艰难,仍旧那样爱她,想帮助她。我这样理解您,对吗?——他回头望了望她,问。
——哦,是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收拢阳伞回答,——不过……
——不,——他打断她的话,不知不觉忘记了他这样使对方为难,站住了,弄得她也只好站住。——没有人比我更深切地感到安娜处境的艰难。如果您肯把我看成一个有良心的人,这一点您是可以理解的。我是这种处境的罪魁祸首,因此我能感觉到。
——我明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不由得佩服他说这话时多么真诚和坚定。——可是正因为您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恐怕您就夸大了,——她说。——她的处境在社交界很艰难,这我明白。
——在社交界这简直是地狱!——他阴郁地皱起眉头,很快地说。——想象不出比她在彼得堡那两星期更难受的精神折磨了……这一点请您相信。
——是啊,不过在这里,只要安娜……只要您不感到需要社交界……
——社交界!——他轻蔑地说。——我要社交界干什么?
——在这以前——这也许会是永远——你们是幸福的,安宁的。我从安娜身上看得出,她幸福,十分幸福,她已经对我说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微笑着说;嘴里这样说,此刻却不由得怀疑起安娜是否真的幸福来了。
可是弗龙斯基对此似乎毫不怀疑。
——是的,是的,——他说。——我知道,她在经受种种痛苦之后复活了;她幸福。她满足于现在。可是我呢?……我害怕等待着我们的东西……对不起,您想走了?
——不,没关系。
——那我们就在这里坐一坐。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林荫道转角的长椅上坐下。他站在她面前。
——我看得出,她幸福,——他重复了一遍;而她是否幸福这个疑问,更加强烈地打动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可是这样能长久吗?我们做得对不对,那是另一个问题;反正木已成舟,——他说着,从俄语换成了法语,——我们这一辈子被捆在一起了。我们由我们最神圣的爱情结合在一起。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我们可能还会有孩子。可是法律和我们处境的种种条件造成了无数的纠葛,她如今在经历了种种痛苦和考验之后,心灵得到了休息,看不见、也不愿看见这些纠葛。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我不能不看见。我的女儿在法律上——不是我的女儿,而是卡列宁的。我不要这种欺骗!——他说着,使劲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阴郁而探询地望了望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她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他继续说:
——明天再生个儿子,我的儿子,在法律上他——却是卡列宁,既不是我姓氏的继承人,也不是我财产的继承人;不管我们在家庭里多么幸福,不管我们有多少孩子,我同他们之间都没有关系。他们是卡列宁家的人。您想想这种处境有多么难堪,多么可怕!我试着同安娜谈过。这使她生气。她不理解,我也不能对她把话都说透。再从另一方面来看。我有她的爱,很幸福,可是我得有事业。我找到了这个事业,我以此为荣,我认为这比我那些宫廷和军队里的老同僚们的事业高尚。毫无疑问,我决不拿我的事业去换他们的事业。我在这里安家立业,工作着,我幸福,满足,我们幸福得别无所求。我爱这个事业。Cela n’est pas un pis-aller(这不是权宜之计),相反……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发觉,他解释到这里就乱了,她不大理解这段插话,可是她感觉到:既然他谈起他不能对安娜谈的私密心事,现在就把一切都说出来了,他在乡下的活动这个问题,同他同安娜的关系问题一样,属于他心里隐秘的那一类。
——好,我说下去,——他定了定神说。——主要的是,工作的时候必须有一种信念:我的事业不会随我死去,我会有继承人,——而我却没有。您想想一个人的处境吧:他预先知道,他和他心爱的女人生的孩子不会是他的,而是某个恨他们、不认他们的人的。这多可怕呀!
他不说了,显然十分激动。
——是的,这个我当然明白。可是安娜能做什么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问。
——对,这就引到了我这次谈话的目的,——他勉强克制着说。——安娜办得到,这取决于她……就连奏请皇上恩准立嗣,也得先离婚。而这取决于安娜。她丈夫本来同意离婚——当时您丈夫几乎把这事办妥了。就是现在,我知道他也不会拒绝。只要给他写封信。他当时直截了当地回答:如果她表示这个愿望,他决不拒绝。当然,——他阴郁地说,——这是这种没有心肝的人才干得出来的法利赛式的残酷。他知道,任何同他有关的回忆会给她多大的痛苦;他了解她,却还要她写信。我知道这使她痛苦。可是理由太重要了,必须 passer par-dessus toutes ces finesses de sentiment(超越这一切感情的细枝末节)。Il y va du bonheur et de l’existence d’Anne et de ses enfants(这关系到安娜和她孩子们的幸福和命运)。我不说我自己,虽然我也痛苦,很痛苦,——他说这话时带着因自己痛苦而威胁什么人的神情。——就是这样,公爵夫人,我不顾羞耻地抓住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帮我劝她写信给他,要求离婚!
——好,当然,——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若有所思地说,历历在目地想起她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最后一次会面。——好,当然,——想起安娜,她果断地重复了一遍。
——请您运用您对她的影响,让她写这封信。我不愿意、也几乎不能同她谈这事。
——好,我同她谈。可是她自己怎么不想想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不知为什么在这当口忽然想起安娜爱眯眼睛的古怪新习惯。她想起,恰恰是在事情触及内心生活的时候,安娜就眯起眼睛。"仿佛她眯起眼睛看自己的生活,免得看见一切",——多莉想。——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她,我一定同她谈,——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回答他脸上感激的表情。
他们站起身,朝房子走去。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