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六部 · 第二十二章
第 180 章
第六部 · 第二十二章 · 5099 字 · 64 段 · 3 场
- 5099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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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见多莉已经回来,凝神望了……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客厅 | 4056 字
第 2 场 | 彼得堡 | 670 字
第 3 场 | | 434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安娜见多莉已经回来,凝神望了望她的眼睛,仿佛在探问她同弗龙斯基谈了些什么,可是没有开口问。
——好像该吃午饭了,——她说。——我们还没好好在一起待过呢。我指望晚上。现在得去换衣服了。我想你也得换。我们在工地上都弄脏了。
多莉回到自己房间,觉得好笑。换衣服她没有衣服可换,因为她已经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不过为了表示她在准备吃午饭,她请女仆刷干净衣服,换了袖口和蝴蝶结,头上系了花边。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她微笑着对安娜说,安娜已换上第三件又异常朴素的衣裳,来到她房里。
——是啊,我们这里太讲究礼节了,——她说,仿佛为自己的盛装道歉。——阿列克谢对你的到来很满意,他难得这样高兴。他简直爱上你了,——她补了一句。——你不累吗?
午饭前没有时间谈什么了。走进客厅,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和穿黑礼服的男人们已经都在那里了。建筑师穿着燕尾服。弗龙斯基把医生和总管介绍给女客。建筑师在医院里已经同她认识了。
肥胖的管家,圆圆的刮光的脸和浆硬的白领带闪闪发光,禀报饭菜已经摆好,太太们便站起身。弗龙斯基请斯维亚日斯基挽住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自己走到多莉跟前。韦斯洛夫斯基抢在图什克维奇之前向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伸出手,于是图什克维奇只好同总管和医生一起走。
午餐、餐厅、餐具、仆人、酒和菜肴不仅同这宅邸新式奢华的格调相称,而且显得更加奢华、更加新潮。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观察着这种对她来说很新鲜的奢华,作为操持家务的主妇——尽管她并不指望把看到的任何一点搬到自己家去,因为这一切的奢华远远超出她的生活方式——不由得琢磨着每个细节,自问这是谁、怎样安排的。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她丈夫、甚至斯维亚日斯基和她认识的许多人,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并且轻信这种说法:每个规矩的主人总想让客人觉得,他家里安排得这样好的一切,都没有花费主人丝毫的劳动,是自然而然来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却知道,就连孩子们早饭喝的粥都不是自然而然来的,因此这样复杂而出色的安排,一定是某人尽心操持的结果。从阿列克谢·基里洛维奇扫视餐桌的目光、他向管家示意的点头、他请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冷汤和热汤之间挑选的样子,她明白这一切都是主人亲自操持的。安娜在这件事上的作用显然同韦斯洛夫斯基不相上下。她、斯维亚日斯基、公爵小姐和韦斯洛夫斯基同样都是客人,快活地享用着为他们准备好的一切。
安娜只在谈话上是女主人。这场谈话,在一张小餐桌旁,当着总管和建筑师这样身份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们面对着不习惯的奢华竭力不露怯色,又无法长久参与大家的谈话)主持起来是很困难的,可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得出,安娜以她素有的分寸、自然,甚至津津有味地主持着这场艰难的谈话。
话题转到图什克维奇和韦斯洛夫斯基单独划船的事,图什克维奇讲起彼得堡游艇俱乐部最近的赛艇。可是安娜等谈话一停,立刻转向建筑师,引他开口。
——尼古拉·伊万内奇惊叹,——她说的是斯维亚日斯基,——从他上次来过以后,新房子盖了这么多了;可是我每天都在那里,每天都惊奇工程怎么这样快。
——同伯爵阁下共事很愉快,——建筑师微笑着说(他是个自尊心很强、谦恭而沉稳的人)。——不像同省衙门打交道。要是那边,早写了一大卷公文了;我给伯爵一报告,一商量,三言两语就定了。
——美国作风,——斯维亚日斯基微笑着说。
——是的,那里的房子盖得很合理……
谈话转到美国当局的滥用职权,安娜立刻把话题岔开,好让总管也开口。
——你见过收割机吗?——她问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遇见你的时候,我们正坐车去看。我也是头一回见。
——它们是怎么运作的?——多莉问。
——完全像剪刀。一块木板和许多小剪刀。就像这样。
安娜用她那双戴满戒指的漂亮白手拿起刀叉,比划起来。她显然看出,她的讲解别人听不明白;可是她知道自己说得动听,手也漂亮,就继续讲下去。
——不如说像小铅笔刀,——韦斯洛夫斯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讨好地说。
安娜几乎觉察不出地微微一笑,没有理他。
——是不是像剪刀,卡尔·费奥多雷奇?——她问总管。
——O,ja(哦,是的),——德国人回答。——Es ist ein ganz einfaches Ding(这是个很简单的东西),——于是开始解释机器的构造。
——可惜它不会捆。我在维也纳博览会上见过用铁丝捆的,——斯维亚日斯基说。——那种更合算。
——Es kommt drauf an… Der Preis vom Draht muss ausgerechnet werden(这要看情况……铁丝的价格得计算一下)。——被人引了开口的德国人转向弗龙斯基说:——Das lässt sich ausrechnen,Erlaucht(这算得出来的,阁下)。——德国人已经伸手去摸口袋,那里放着他惯常用来计算的笔记本和铅笔,可是想起自己正在吃饭,又注意到弗龙斯基冷淡的目光,就忍住了。——Zu kompliziert,macht zu viel Klopot(太复杂,麻烦太多),——他结束道。
——Wünscht man Dochots,so hat man auch Klopots(要想进账,就得有麻烦),——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取笑那个德国人说。——J’adore l’allemand(我爱德语),——他又带着同样的微笑对安娜说。
——Cessez(别说了),——她半开玩笑地严厉对他说。
——我们还以为能在地里碰到您呢,瓦西里·谢苗内奇,——她对那个病歪歪的医生说,——您到那儿去了吗?
——我到了那儿,不过又溜了,——医生用忧郁的诙谐口吻回答。
——那么您好好运动了一回。
——好极了!
——那个老太婆的病怎么样?但愿不是伤寒吧?
——伤寒倒不是,不过病势不妙。
——真可怜!——安娜说;对家里的门客们尽了礼数以后,她转向自家人。
——不过照您的讲法,这台机器可难造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斯维亚日斯基开玩笑说。
——不,怎么会呢?——安娜笑着说,这笑容表示她知道,她讲解机器构造时有种可爱的神态,这一点连斯维亚日斯基也察觉了。多莉不喜欢她这种年轻妇女卖弄风情的新姿态。
——不过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建筑知识可真了不起,——图什克维奇说。
——可不是,我听见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昨天还说过:防湿层和踢脚板,——韦斯洛夫斯基说。——我说得对吗?
——听得多了,见得多了,这有什么稀奇,——安娜说。——您大概连房子用什么造的都不知道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出,安娜不满意她同韦斯洛夫斯基之间那种调笑的腔调,可是自己又不由得顺着这个调子。
弗龙斯基在这件事上的做法同列文截然不同。他显然不把韦斯洛夫斯基的废话当回事,反而鼓励这种玩笑。
——喂,韦斯洛夫斯基,您说说,石头用什么粘起来?
——当然是水泥。
——好啊!水泥是什么?
——就是像浆糊一样的东西……不,像灰泥,——韦斯洛夫斯基说,引得哄堂大笑。
席间众人的谈话一直没有停断,只有医生、建筑师和管家三人闷闷不乐地沉默着;谈话时而轻轻滑过,时而纠缠不清,时而触到谁的痛处。有一回,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被触到了痛处,激动得脸都红了,过后才想起来,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多余的、不中听的话。斯维亚日斯基谈起列文,讲他那番古怪的议论,说什么机器对俄国农业只有害处。
——我没有幸会这位列文先生,——弗龙斯基微笑着说,——不过他大概从来没见过他所指责的那些机器。就算见过、用过,那也是马马虎虎,用的不是什么外国货,而是某种俄国货。这还能有什么见解呢?
——总之是土耳其人的观点,——韦斯洛夫斯基微笑着转向安娜说。
——我不能为他的见解辩护,——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涨红了脸说,——但我可以说,他是个很有学问的人,要是他在这儿,准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们,可惜我不会。
——我很喜欢他,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斯维亚日斯基和蔼地微笑着说。——Mais pardon,il est un petit peu toque(不过请原谅,他有点儿怪僻):比如说,他断言地方自治会和治安法庭——全都没用,什么事都不肯参与。
——这是我们俄国人的冷漠,——弗龙斯基说,一面把冰镇玻璃瓶里的水倒进细脚高杯里,——感觉不到我们的权利加在我们身上的义务,因而也就否认这些义务。
——我可不知道有谁比他更严格地履行自己的义务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她被弗龙斯基这种高人一等的腔调激怒了。
——我正好相反,——弗龙斯基接着说,显然这场谈话不知为什么触到了他的痛处,——我正好相反,就凭我现在这副样子,我非常感谢人家给我的荣誉,多亏了尼古拉·伊万内奇(他指了指斯维亚日斯基),选了我做荣誉治安法官。我认为,对我来说,去出席大会、讨论一个庄稼汉关于马的案子,同我所能做的一切事情同样重要。要是选我做议员,我会当作一种荣幸。只有这样,我才能报答我作为地主所享有的种种好处。遗憾的是,人们不明白大地主在国家里应当起的作用。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着他如何在自家餐桌上对自己的正确性泰然自若,感到很奇怪。她想起,见解恰恰相反的列文,在自家餐桌上议论起来也是这样坚决。不过她喜欢列文,所以站在他一边。
——那么,伯爵,下次大会我们可以指望您光临吗?——斯维亚日斯基说。——不过得早点动身,八号以前赶到那儿。要是您肯赏光到舍下小住就好了?
——我倒有点儿同意你那位 beau-frere(姐夫)的话,——安娜说。——只是不完全像他说的那样,——她微笑着补充道。——我怕的是,近来我们这种社会职务太多了。从前官员多得什么事都得有个官,如今呢,人人都成了社会活动家。阿列克谢来这儿才六个月,我看他已经是五六个不同社会机构的成员了——慈善委员、法官、议员、陪审员,还有什么马匹方面的。Du train que cela va(照这样下去),全部时间都要花在这上头。我还怕,事情一多,就都流于形式了。您兼任多少个职务呀,尼古拉·伊万内奇?——她问斯维亚日斯基。——好像有二十多个吧?
安娜说话的口气像是开玩笑,但语调里听得出恼火。一直细心观察着安娜和弗龙斯基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立刻察觉了这一点。她还察觉,弗龙斯基在这场谈话中立刻换上了一副严肃而固执的表情。看到这些,又看到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为了转换话题,连忙谈起彼得堡的熟人来,再想起弗龙斯基在花园里不合时宜地谈起的他那番事业,多莉明白了,关于社会事业的这个问题,同安娜和弗龙斯基之间一场私下的口角有关。
宴席、美酒、餐具——这一切都很讲究,但这一切正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她已经生疏了的宴会和舞会上见惯的那种排场,带着同样那种毫无人情味和紧张拘束的味道;因此,在平常的日子里,在这样一个小圈子里,这一切给她的印象并不愉快。
饭后大家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起 lawn tennis(草地网球)来。打球的人分成两拨,站在仔细平整过、压得结结实实的槌球场上,分列在一张绷在镀金柱子上的球网两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也试着打了打,可是半天摸不着门道,等摸着门道时,又累得不行,便挨着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坐下,只看别人打。她的搭档图什克维奇也退了场,其余的人却打了很久。斯维亚日斯基和弗龙斯基两人都打得很好,也很认真。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飞向自己的球,不慌不忙、恰到好处地跑上前去,等球弹起,用球拍又准又稳地一击,把球打过网去。韦斯洛夫斯基打得比别人都差。他性子太急,不过他的快活劲儿倒给打球的人添了兴致。他的笑声和叫喊声没有停过。他像别的男人一样,征得女士们许可脱掉了礼服,那高大漂亮的身躯穿着白衬衫,袖子卷起,红扑扑的脸上淌着汗,动作风风火火,深深地印在了人的记忆里。
这天夜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躺下睡觉时,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在槌球场上奔跑的样子。
打球的时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心里并不快活。她不喜欢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和安娜之间那种一直在继续的调笑态度,也不喜欢大人们撇开孩子、自己玩起孩子游戏时那种普遍的不自然。可是,为了不让别人扫兴,好歹消磨时间,她歇了一会儿,又回到场上,装出很快活的样子。这一整天,她总觉得自己是在戏台上跟比她高明的演员一起演戏,自己演得不好,把整台戏都毁了。
她来的时候打算,如果住得惯,就住上两天。可是当天晚上打球的时候,她就决定明天走。一路上她那么厌恨的那些揪心的母亲的心事,如今过了一天没有这些心事的日子,在她眼里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又在召唤她回去了。
喝过晚茶、夜里划了一会儿船之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独自走进自己的房间,脱了衣裳,坐下来梳理她那稀疏的头发准备睡觉,这时她感到一阵很大的轻松。
她甚至不乐意想安娜马上就要到她这儿来。她只想独自和自己的思绪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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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