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六部 · 第二十三章

第 181 章

第六部 · 第二十三章 · 3138 字 · 51 段 · 2 场

底 本 提 要

多莉正要躺下睡觉,安娜穿着寝……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 22 字

第 2 场 | 彼得堡 | 视角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奥布隆斯卡娅 | 3165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多莉正要躺下睡觉,安娜穿着寝衣走进了她房里。

这一天里,安娜好几次想开口谈谈贴心的事,可每次说了几句就停下了。“回头吧,等没人了再好好谈。我有那么多话要对你说呢。”——她这样说。

如今只有她们两个人了,安娜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坐在窗前,望着多莉,把记忆里那些仿佛掏之不尽的贴心话翻了个遍,却一句也找不出来。这一刻她只觉得,该说的好像都已经说过了。

——那么,基季怎么样?——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负疚地望着多莉说。——跟我说实话,多莉,她不生我的气吗?

——生气?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微笑着说。

——可是她恨我,瞧不起我吧?

——哪里的话!不过你知道,这种事是不可原谅的。

——是啊,是啊,——安娜扭过头去,望着敞开的窗外说。——可是我没有错。到底是谁的错?错又算什么?难道会是别的样子吗?你说呢?难道你可能不做斯季瓦的妻子吗?

——这我真不知道。不过有件事你得告诉我……

——好,好,不过基季的事我们还没谈完呢。她幸福吗?听说他是个极好的人。

——说极好还太不够了。我不知道还有比他更好的人。

——啊,我真高兴!我太高兴了!说他极好还太不够了,——她重复了一遍。

多莉微微一笑。

——那你跟我说说你自己吧。我要跟你长谈一次。我和……已经谈过了,——多莉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叫“伯爵”她觉得别扭,叫“阿列克谢·基里雷奇”也别扭。

——和阿列克谢,——安娜说,——我知道你们谈过了。不过我想直截了当地问你:你怎么看我的处境,怎么看我的生活?

——这叫我怎么一下子说得出口呢?我真的不知道。

——不,你还是跟我说说吧……你看见了我的生活。可你别忘了,你是在夏天见到我们的,你来了,我们也就不孤单了……可是开春我们就搬来了,完全只有我们两个人住,往后也还是两个人,而我再没有别的想望了。可是你想一想,我一个人、没有他,独自过日子,而这种情形是会有的……我从种种迹象看出,这种情形会常常发生,他会有一半时间不在家,——她说着,站起身来,坐得离多莉更近了些。

——当然喽,——她打断了想要反驳的多莉,——当然喽,我硬留不住他。我也不留他。这几天有赛马,他的马要上场,他就要去。那很好。可是你替我想一想,设身处地想想我的处境……唉,说这些做什么!——她微微一笑。——那么他到底跟你谈了些什么?

——他谈的正是我自己也想说的,所以我很乐意替他做说客:——说的是,有没有可能,能不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讷讷起来,——挽回、改善你的处境……你知道我是怎么看的……不过说到底,要是可能的话,还是应该结婚……

——你是说离婚?——安娜说。——你知道吗,我到彼得堡以后,唯一来看过我的女人,就是贝特西·特韦尔卡娅?你不是认识她吗?Au fond c'est la femme la plus depravee qui existe(其实她是天底下最堕落的女人)。她跟图什克维奇勾搭,用最下作的方式欺骗自己的丈夫。可她居然对我说,只要我的处境还不正当,她就不愿意认我这个人。你别以为我在拿谁比较……我了解你,我的好人儿。可我是不由得想起来……好了,他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他说,他为你、也为他自己痛苦。你也许会说这是自私,可这是多正当、多高尚的自私啊!他首先想的是,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合法的孩子,做你的丈夫,对你拥有名正言顺的权利。

——什么妻子,什么奴隶,能像我这样,在我这种处境里当奴隶当到这个地步?——她阴郁地打断她说。

——主要的是,他希望……希望你不再痛苦。

——这不可能!还有呢?

——还有,也是最名正言顺的一点——他希望你们的孩子们能有姓氏。

——什么孩子们?——安娜说,她不望多莉,眯起了眼睛。

——安妮,和将来的……

——这一点他尽可以放心,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你怎么能说不会再有呢?……

——不会有了,因为我不想要。

尽管心里很激动,安娜看到多莉脸上那副天真好奇、又惊又骇的神情,还是微微一笑。

——我生病以后,医生对我说……

——不可能吧!——多莉瞪大了眼睛说。对她来说,这是那样一种发现,它的后果和推论大得惊人,叫人一时只觉得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只知道这件事还要翻来覆去想上很多很多。

这个发现一下子替她解释了她从前看不懂的那些只有一两个孩子的人家,在她心里勾起了那么多的思绪、揣度和矛盾的感情,弄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瞪大眼睛,惊异地望着安娜。这正是今天她在路上还在梦想的事,可如今听说这是办得到的,她却吓坏了。她觉得,这是把一个太复杂的问题解决得太简单了。

——N'est ce pas immoral(这难道不是不道德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你想想,我只有两条路:要么怀孕,也就是生病;要么做我丈夫的朋友、伴侣,反正就是丈夫,——安娜故意用轻佻浅薄的口气说。

——是啊,是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应着,听着那正是她自己拿来劝过自己的一套道理,却觉得它不再像从前那样有说服力了。

——对于你,对于别的人,——安娜说,仿佛猜中了她的心思,——也许还有怀疑的余地;可是对于我……你要明白,我不是他的妻子;他爱我,能爱多久就爱多久。那么,我靠什么来维系他的爱情呢?就靠这个吗?

她把一双雪白的胳膊伸到了肚子前面。

像在激动时刻常有的那样,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脑子里思绪和回忆异乎寻常地飞快地翻腾。“我呀,——她想,——就没能把斯季瓦吸引住;他丢开我找别的女人去了,而他为她第一次背弃我的那个女人,也没能靠永远漂亮快活把他拴住。他撇下那个,又找了一个。难道安娜靠这个就能吸引住、拴住弗龙斯基伯爵吗?要是他想找的是这个,那他总会找到更迷人、更快活的装束和风情的。她那双袒露的胳膊不管多么白皙美丽,她那丰腴的身段不管多么好看,她那映着这一头黑发的、激动发红的脸蛋不管多么漂亮,他还是会找到更好的,正如我那个又可恶、又可怜、又可爱的丈夫一直在找、一直在找的那样。”

多莉什么也没有回答,只叹了口气。安娜听出了这声叹气的意思是不同意,便接着说下去。她还藏着一些道理,那些道理有力得叫人无言以对。

——你说这样做不好?可是得讲道理啊,——她接着说。——你忘了我的处境。我怎么能想要孩子呢?我不是说生产的痛苦,那个我不怕。你想想,我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人?是些不幸的孩子,顶着别人的姓氏。单凭他们的出身,他们就注定要为自己的母亲、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出生感到羞耻。

——这不正是为了这个,才需要离婚嘛。

可是安娜没有听她。她只想把那套不知说服过自己多少遍的道理说完。

——否则赐给我理智做什么用?如果我不拿它来避免把不幸的孩子带到世上?

她望了望多莉,没等到回答,又接着说下去:

——在这些不幸的孩子面前,我会永远觉得自己有罪,——她说。——如果没有他们,他们至少是不幸不成的;可如果他们生在世上受苦,那就是我一个人的罪过。

这正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自己劝过自己的那套道理;可如今她听着,却不明白了。“在并不存在的孩子面前,怎么会有罪呢?”——她想。忽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假如她心爱的格里沙从来不曾出世,在什么情况下他反而会更好呢?这想法她觉得太荒唐、太奇怪,她摇了摇头,想驱散这一团乱麻似的、疯狂的思绪。

——不,我说不好,这样做不好,——她脸上带着厌恶的表情,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的,可是你别忘了,你是什么处境,我是什么处境……再说,——安娜补充道,尽管自己理由充分、多莉理由贫乏,她却好像还是承认这样做不好,——你别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现在的处境和你不一样。你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不再要孩子;而我的问题是:我愿不愿意要孩子。这差别可大了。你要明白,处在我这种境况,我不可能愿意要。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没有反驳。她忽然觉得,她跟安娜已经隔得太远太远,两人之间有些问题永远不会谈拢,还是不谈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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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