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六部 · 第二十八章
第 186 章
第六部 · 第二十八章 · 2518 字 · 25 段 · 2 场
- 2518正文
- 25段
- 2场
- 3人物
- 14对话
- 2独白
列文站得相当远。他身旁一个贵……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 338 字
第 2 场 | | 220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列文站得相当远。他身旁一个贵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另一个厚鞋底咯吱作响,闹得他听不清楚。他只远远听见贵族长柔和的嗓音,接着是那位刻薄贵族的尖嗓门,再往后是斯维亚日斯基的声音。据他所能听明白的,他们争的是一条法律条文的含义,争的是这几个字:——“在侦查中的”。
人群闪开一条路,让走到桌前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过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等那位刻薄的贵族讲完,说照他看来最可靠的办法是查一查法律条文,并请秘书找出那一条。条文里写着:遇有分歧,应当投票表决。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念了那条条文,开始解释它的含义,可是一个高个子、胖身子、有点驼背、染着唇髭、穿一件窄制服、衣领从后面顶住脖子的地主打断了他的话。他走到桌前,用戒指敲着桌面,大声喊道:
——投票!投小球!没什么可谈的!投小球!
这时忽然好几个声音一齐说了起来,那位戴戒指的高个子贵族火气越来越大,嗓门也越来越高。可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正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所提议的;可是显然他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他整个一党,这种仇恨的情绪感染了全党,也激起了对方同样愤恨、只是姿态体面些的回击。喊声四起,一时乱成一团,省贵族长不得不出面请求维持秩序。
——投票,投票!是贵族都懂。我们流血卖命……君主的信任……别理贵族长,他又不是伙计……问题不在这儿……对不起,投小球!太不像话!……——四面八方响起愤恨的、狂暴的叫喊。眼神和脸色比言语更加愤恨、更加狂暴,流露出不共戴天的仇恨。列文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奇怪:表决还是不表决弗廖罗夫有没有发言权,竟能激动成这样。他忘记了后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给他讲明白的那套三段论:为了共同的利益,必须推翻省贵族长;要推翻贵族长,必须有多数票;要有多数票,必须给弗廖罗夫表决权;要承认弗廖罗夫够格,就必须解释明白那条法律条文该怎样理解。
——而一票就能决定全局,要想为公共事业出力,就得认真而且一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这样结束他的话。
可是列文忘了这话,看到这些他所敬重的好人们处在这样恶劣恼人的激动状态,他心里难受。为了摆脱这种难受的感觉,他没等辩论结束就走到大厅里,那儿除了小吃部旁边的几个仆人,一个人也没有。看见仆人们忙着擦碗碟、摆盘子和酒杯,看见他们平静而快活的表情,列文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就像从一间臭烘烘的屋子走到了新鲜空气里。他开始来回踱步,愉快地望着仆人们。一个花白连鬓胡子的仆人,对那些拿他打趣的年轻仆人露出鄙夷的神气,教他们怎样叠餐巾,列文看了非常喜欢。他正想跟老仆人攀谈,贵族监护会的秘书,一个认全省贵族的名字和父称的老头儿,岔开了他。
——请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对他说,——您哥哥在找您呢。正在表决一个提案。
列文走进大厅,领到一个白球,跟着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到桌前;斯维亚日斯基站在桌边,捋起胡子凑到鼻子跟前嗅着,脸上带着意味深长而又讥讽的表情。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把手伸进票箱,把自己的球投到某一边,让出位置给列文,自己留在原地。列文走上前去,可是完全忘了是怎么回事,窘住了,低声问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往哪儿投?”他问得很轻,旁边有人说话,他指望没人听见。可是说话的人都住了口,他这个不成体统的问题被大家听见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皱起了眉头。
——这要看各人的信念,——他严厉地说。
有几个人微微一笑。列文涨红了脸,慌忙把手伸进罩布下面,投在右边,因为球在右手里。投完了才想起左手也应该伸进去,伸进去了,可是已经晚了;他越发窘了,赶紧退到最后一排。
——一百二十六票赞成!九十八票反对!——秘书那咬不清字音的声音响了起来。接着响起一阵笑声——票箱里翻出了一颗纽扣和两个核桃。那位贵族被准许参加选举,新党获胜了。
可是旧党并不认为自己输了。列文听见大家在请斯涅特科夫出来候选,看见一群贵族围着正在讲话的省贵族长。列文走近了些。斯涅特科夫回答贵族们,说到贵族对他的信任,说到大家对他的爱戴,他说自己受之有愧,因为他的全部功绩不过是忠于贵族,他为贵族效力了十二年。他几次三番说:“我竭尽了全力,忠心耿耿地效劳,我珍惜这份情义,我感激大家。”——说到这里,他被哽住的眼泪打断,走出了大厅。这眼泪是出于意识到人家对他不公,是出于对贵族的爱,还是出于感到自己被敌人包围的紧张处境,不管是什么,这激动传染了大家,多数贵族都受了感动,列文对斯涅特科夫也生出了柔情。
省贵族长在门口撞见了列文。
——对不起,请您原谅,——他像对陌生人似的说;可是认出是列文,又怯生生地笑了笑。列文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却激动得说不出来。他穿着制服、佩着十字勋章和白条镶边裤,匆匆走过时,脸上的表情和整个身姿,让列文想起一头被人围猎的野兽,看出自己大势已去。贵族长这副神情格外打动列文,因为他昨天还为监护的事去过他家,见过这位善良顾家的人最体面光彩的样子:大宅子,老式的家具;不讲究穿戴、有点邋遢却毕恭毕敬的老仆人,显然是从前的农奴,没有换过主人;和善的胖太太,戴着花边帽,披着土耳其披肩,正抚弄着漂亮的小外孙女;年轻的儿子,六年级的中学生,从学校回来,问候父亲时吻了吻他的大手;主人亲切庄重的言谈举止——这一切昨天都曾引起列文不由自主的敬重和同情。此刻列文觉得这位老人又可怜又可爱,很想对他说句什么宽慰的话。
——这么说,您又是我们的贵族长了,——他说。
——未必吧,——贵族长惊惶地回头望了望说。——我累了,也老了。有比我更合适、更年轻的人,让他们去效劳吧。
贵族长说完,就消失在侧门里。
最庄严的时刻到了。马上就要开始选举。两党首脑都在掐着指头计算白球黑球。关于弗廖罗夫的辩论,不仅让新党多得了弗廖罗夫那一票,还赢得了时间,好把三个被旧党使了手段而不能参加选举的贵族接了来。两个贪杯的贵族被斯涅特科夫的一伙灌得烂醉,第三个的制服被人偷偷拿走了。
新党得知此事,趁辩论弗廖罗夫的工夫,派自己人坐马车给那个贵族送去了制服,又把两个灌醉的接了一个来开会。
——接来了一个,拿凉水浇醒了,——去接他的那个地主走到斯维亚日斯基跟前说。——不要紧,顶用。
——醉得不厉害吧,不会栽倒吧?——斯维亚日斯基摇着头说。
——没事,好着呢。只别在这儿再让人灌酒……我已经吩咐小吃部的人,说什么也不能给他。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