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六部 · 第二十九章

第 187 章

第六部 · 第二十九章 · 2668 字 · 41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吸烟吃东西的狭长小厅里挤满了……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花园 | 2708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吸烟吃东西的狭长小厅里挤满了贵族。激动的情绪越来越高,人人脸上都流露出不安。最激动的是那些首脑人物,他们熟知一切底细和票数。他们是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指挥者。其余的人就像临战的士兵,虽说准备作战,暂时还在找消遣。有的站着或就桌坐着吃东西;有的抽着纸烟,在长厅里走来走去,同久未见面的朋友谈天。

列文不想吃东西,也不抽烟;他不愿到自己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斯维亚日斯基他们)那边去,因为穿着御前侍从制服的弗龙斯基正跟他们站在一起,谈得热闹。昨天列文在选举会上看见他,就有意避开,不愿同他照面。他走到窗前坐下,望着一群一伙的人,听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心里发闷,特别是因为他看到人人都兴致勃勃,心事重重,忙忙碌碌,只有他,和坐在他身边的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瘪着嘴咕咕哝哝的、老掉牙的无齿老头,无所事事,提不起兴致。

——这家伙真是个无赖!我跟他说过,就是不听。可不是嘛!他三年都没收齐钱,——一个个子不高、有点驼背的地主使劲说着,抹过油的头发搭在制服的绣花领子上,那双显然是为选举新穿的长靴,后跟敲得咚咚响。说着,地主不满地瞥了列文一眼,猛地转过身去。

——是啊,不干不净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小个子地主尖声细气地说。

这两人之后,围着一位胖将军的一大群地主匆匆走到列文这边来。地主们显然在找地方说悄悄话,好叫人听不见。

——他怎么敢说是我叫人偷了他的裤子!我看是他自己换酒喝了。我才不稀罕他和他的公爵爵位呢。他不许胡说,这是下流!

——话又说回来!他们也是有条文依据的,——另一伙人在说,——妻子应当登记为贵族。

——我才不管它什么条文!我说的是良心话。贵族就得是贵族。要有信用。

——大人,走吧,fine champagne(上等香槟)。

另一群人跟在一个大声嚷嚷的贵族后面走:——他就是那三个被灌醉的人之一。

——我总劝玛丽亚·谢苗诺夫娜把地租出去,因为她自己经管不出钱来,——一位花白唇髭、穿着旧参谋部上校制服的地主用悦耳的声音说。这就是列文在斯维亚日斯基家遇见的那个地主。列文立刻认出了他。地主也仔细看了看列文,两人互相问好。

——幸会幸会。可不是嘛!我记得很清楚。去年在贵族长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家见过。

——您的田庄怎么样啦?——列文问。

——还是老样子,亏本,——地主在列文身旁站住,带着听天由命的微笑、带着一种理应如此的镇定神情回答说。——您怎么到我们省里来了?——他问。——来参与我们的 coup d'etat(政变)吗?——他说,这几个法国字咬得很用力,却咬得不准。——全俄国都聚到这儿来了:——又是宫廷侍从,就差大臣们了。——他指了指穿着白裤子、宫廷侍从制服、同一位将军走在一起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那仪表堂堂的身影。

——我得向您承认,贵族选举的意义我实在不大懂,——列文说。

地主看了看他。

——这有什么好懂的?一点意义也没有。是个垮了的机构,只靠惯性还在转动。您瞧那些制服——这些穿着制服的人会告诉您:——这是治安法官、常任委员之类人物的集会,而不是贵族的集会。

——那您为什么还来呢?——列文问。

——习惯呗,这是一。再说,关系总得维持。也算是一种道义上的责任。还有,说实话,也有自己的利害打算。我女婿想竞选常任委员;他们手头不宽裕,得替他疏通疏通。这些老爷又是为什么来的呢?——他指了指在省桌案前发过言的那位刻薄的先生说。

——这是贵族的新一代。

——新倒是新。可不是贵族。他们是土地占有者,我们才是地主。他们当贵族,是自己糟践自己。

——可您自己都说这是过了时的机构。

——过时是过时,可待它总得客气些。就说斯涅特科夫吧……我们好也罢,歹也罢,总长了上千年了。您知道,要是您要在屋前辟个花园,得规划一下,而那地方长着一棵上百年的老树……它虽说枝桠虬结、上了年纪,您总不会为了栽花床就把老人家砍了,总得顺着这棵树来摆布花床。它一年可长不出来,——他说得很谨慎,随即换了话题。——那么,您的田庄怎么样?

——不好。只有百分之五的利。

——是啊,可您没把自己算进去。您自己不也值几个钱吗?就拿我说吧。我没经管田庄以前,当差拿三千卢布。如今我比当差干得还多,跟您一样只拿百分之五,还是求老天爷保佑。自己的辛苦全白搭了。

——那您何必还干呢?明摆着亏本嘛。

——可就是干啊!您说有什么法子?习惯了,也知道该这样。还有呢,——地主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打开了话匣子,接着说,——我儿子对经营一点兴趣也没有。看样子是要做学问的。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接班了。可照样还是干。今年我还新辟了一座园子。

——是啊,是啊,——列文说,——这话千真万确。我总觉得我的田庄没有真正的核算,可还是照样干……对土地总有一种责任感。

——我给您说件事吧,——地主接着说。——有个做买卖的邻居到我那儿去。我们在田庄里、园子里走了一圈。他说:“不行,斯捷潘·瓦西里奇,您什么都井井有条,就是园子荒了。”可我的园子好好的。“照我的想法,这棵椴树得砍了。不过要赶在出浆的时候砍。您这儿有上千棵椴树,每棵能出两副好树皮。如今树皮正值钱,还能砍些椴木纤维。”

——拿这笔钱他就会买进牲口,或是贱价买进地,再转租给庄稼汉,——列文微笑着替他说完,显然这样的算计他已经见过不止一次。——这样他就能攒出一份家业。而你我——但求老天爷让我们保住自己的,留给孩子。

——听说您结婚了?——地主说。

——是的,——列文得意而高兴地回答。——是啊,这事儿真有点怪,——他接着说。——我们就这样不讲核算地过日子,倒像古时候守护圣火的贞女,被派定了守着一堆什么火似的。

地主在花白胡子底下微微一笑。

——我们当中也有人,比如我们的朋友尼古拉·伊万内奇,或者如今在这儿落户的弗龙斯基伯爵,都想办农艺实业;可是这玩意儿到如今,除了把本钱赔光,什么结果也没有。

——可我们为什么不像商人那样做呢?为什么不砍了园子剥树皮呢?——列文又回到那个叫他吃惊的念头,说道。

——因为,正像您说的,得守着那堆火。那不是贵族干的事。我们贵族的事也不在这儿,不在选举会上,而在那边,在自己的角落里。我们也有自己这一等的本能,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就说庄稼汉吧,我有时瞧着他们——哪个是好庄稼汉,就拼命租地,能种多少租多少。不管多赖的地,都种。也全不讲核算。明摆着亏本。

——我们也是这样的,——列文说。——见到您真高兴,真高兴,——他看见斯维亚日斯基朝他走来,又补了一句。

——我们自打在您那儿见过以后,这还是头一回碰面,——地主说,——可一见面就谈个没完。

——怎么样,把新制度骂了一通吧?——斯维亚日斯基微笑着说。

——骂是骂了。

——出了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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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