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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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8 章

第六部 · 第三十章 · 3002 字 · 62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斯维亚日斯基挽起列文的胳膊……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 3063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斯维亚日斯基挽起列文的胳膊,带他到自己人那边去。

这一回是躲不开弗龙斯基了。他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站在一起,直直地望着走来的列文。

——幸会。我好像有幸见过……在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家,——他说着,向列文伸出手来。

——是的,那次见面我记得很清楚,——列文说着,涨红了脸,立刻扭过头去,同哥哥说起话来。

弗龙斯基微微一笑,继续同斯维亚日斯基谈话,显然毫无同列文攀谈的意思;可是列文一面同哥哥说话,一面不断回头看弗龙斯基,琢磨着跟他说点什么,好弥补自己的失礼。

——现在事情卡在哪儿了?——列文问,望了望斯维亚日斯基和弗龙斯基。

——卡在斯涅特科夫身上。得让他要么拒绝,要么同意,——斯维亚日斯基回答。

——那他到底怎么样,同意了没有?

——问题就在于他既没同意也没拒绝,——弗龙斯基说。

——要是他拒绝,谁来候选呢?——列文问,眼睛瞟着弗龙斯基。

——谁愿意谁来,——斯维亚日斯基说。

——您愿意吗?——列文问。

——反正我不行,——斯维亚日斯基发窘地说,朝站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旁边的那位刻薄的先生投去惊慌的一瞥。

——那么谁呢?涅维多夫斯基?——列文说,觉得自己给弄糊涂了。

这一问更糟。涅维多夫斯基和斯维亚日斯基本人就是两位候选人。

——我可是说什么也不行,——那位刻薄的先生回答。

这就是涅维多夫斯基本人。斯维亚日斯基把列文介绍给他。

——怎么,连你也动心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朝弗龙斯基挤挤眼说。——这就像赛马。可以打赌呢。

——是啊,是叫人动心,——弗龙斯基说。——既然干上了,就想干成。争斗!——他说着,皱起眉头,咬紧有力的腮帮。

——斯维亚日斯基真是个干才!什么到他手里都清清楚楚。

——噢,是啊,——弗龙斯基心不在焉地说。

一阵沉默;沉默中弗龙斯基——因为总得看点什么才好——望了望列文,望望他的脚,望望他的制服,又望望他的脸,看见那双阴沉沉盯着他的眼睛,便没话找话说:

——您怎么——常年住在乡下,却不是治安法官?您没穿治安法官的制服。

——因为我认为治安法庭是个愚蠢的机构,——列文阴沉地回答,他一直想找机会同弗龙斯基攀谈,好弥补初次见面时的失礼。

——我不这么看,恰恰相反,——弗龙斯基带着平静的惊讶说。

——那是摆设,——列文打断他。——我们用不着治安法官。八年里我连一桩案子都没有。有了案子,还给判了个颠倒是非。治安法官离我四十俄里。为两个卢布的官司,我得花十五卢布请代理人。

接着他讲,一个庄稼汉偷了磨坊主的面粉,磨坊主说了他,那庄稼汉反倒告磨坊主诽谤。这话全都不合时宜,又很蠢,列文一边说,一边自己也感觉到了。

——哦,真是个怪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他那最温柔的微笑说。——不过咱们走吧;好像要投票了……

于是大家散了。

——我真不明白,——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看出弟弟失态,说道,——我真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这样一点政治手腕都没有。这正是我们俄国人缺的东西。省贵族长——咱们的对头,你倒跟他 ami cochon(称兄道弟),还请他出来候选。弗龙斯基伯爵呢……我不会拿他做朋友;他请我吃饭,我不会去;可他是咱们这边的人,何必把他弄成对头?再说,你又问涅维多夫斯基候选不候选。这种事是不兴问的。

——唉,我什么也不懂!再说这都是些小事,——列文阴沉地回答。

——你嘴上说这都是小事,一动手就全搞砸。

列文不做声了,两人一起走进大厅。

省贵族长虽然感觉到空气中正在为他准备一个圈套,虽然不是所有的县都来请他,还是决意出来候选。大厅里一片肃静,秘书高声宣布:骑兵上尉米哈伊尔·斯捷潘诺维奇·斯涅特科夫出来竞选省贵族长。

各县贵族长端着盛球的小盘从各自的桌前走到省桌案前,选举开始了。

——投右边,——列文跟着哥哥随贵族长走到桌前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低声对他说。可是列文此刻已经把人家讲给他的那套算计忘了,生怕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右边”说错了。要知道斯涅特科夫是对头。走到票箱跟前,他把球拿在右手,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弄错了,在票箱跟前把球换到左手,随后显然投在了左边。一个站在票箱旁边的行家,只凭手肘一动就知道谁投哪边,不满地皱了皱眉。这一回他没有机会施展他的洞察力了。

一片寂静,只听见数球的声音。随后有一个声音报出了赞成票和反对票的数目。

贵族长以相当大的多数当选了。全场喧哗起来,争先恐后向门口涌去。斯涅特科夫走进来,贵族们围住他,向他道贺。

——那么,现在完事了?——列文问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才刚开始呢,——斯维亚日斯基微笑着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另一位候选人可能得更多的球。

这一点列文又忘得干干净净。他这才想起这里面还有个什么奥妙,可是懒得去回想它究竟是什么。一阵沮丧袭上心头,他想离开这群人。

谁也不理会他,看来谁也不需要他,他便悄悄朝吃东西的小厅走去;重新看见那些仆人,他感到一阵轻松。老仆人请他吃点东西,列文同意了。吃了一盘豆角炸肉饼,同仆人聊了聊从前的老爷们,列文不愿回到那个叫他难受的大厅,就走到楼座上去转转。

楼座上坐满了盛装的太太,她们伏在栏杆上,竭力不漏掉底下说的每一个字。太太们身边坐着站着一些风雅的律师、戴眼镜的中学教员和军官。到处都在谈论选举,谈论贵族长如何心力交瘁、辩论如何精彩;有一伙人里,列文听见有人称赞他哥哥。一位太太对律师说:

——我听了科兹内舍夫的发言,真高兴!饿一顿肚子来听也值。太精彩了!讲得又清楚又响亮!你们法庭上就没人这样讲话。只有一个迈德尔,那也差得远呢。

列文在栏杆边找到一个空位,伏在栏杆上又看又听。

贵族们都按县分坐在一个个围栏里。大厅中央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用尖细响亮的声音宣布:

——现在表决骑兵上尉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阿普赫京为省贵族长候选人!

全场鸦雀无声,随后听见一个微弱的老年声音:

——谢绝了!

——表决七品文官彼得·彼得罗维奇·博尔,——那声音又重新宣布。

——谢绝了!——一个年轻的尖嗓门响起。

又是一番宣布,又是一声“谢绝了”。这样持续了约莫一个钟头。列文胳膊肘支在栏杆上,看着,听着。开头他感到奇怪,想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断定自己弄不明白,就觉得无聊;再后来想起在所有人脸上看到的那种激动和愤恨,他心里难过起来——他决意离开,下楼去了。穿过楼座门厅时,他遇见一个垂头丧气、眼睛红肿的中学生在来回踱步。在楼梯上他又碰见一男一女:一位太太踩着细高跟快步跑上来,旁边是一位动作轻快的副检察官。

——我就说您赶得上嘛,——检察官在列文侧身让那位太太过去的时候说。

列文已经走到出口楼梯,正从背心口袋里掏皮大衣的号牌,秘书追上了他。——请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正在表决呢。

这回表决的候选人,竟是那个一口回绝了的涅维多夫斯基。

列文走到大厅门口:——门锁着。秘书敲了敲,门开了,两个满脸通红的地主迎着列文溜了出来。

——我实在受不了啦,——一个红脸地主说。

紧跟着地主,省贵族长的脸探了出来。那张脸由于疲惫和恐惧,十分可怕。

——我吩咐过你不许放人出去!——他对看门人喝道。

——我是放人进来呀,大人!

——主啊!——省贵族长重重叹了口气,穿着白裤子,疲惫地拖着脚步,低着头,从大厅中央朝大桌案走去。

不出所料,涅维多夫斯基得了加票,当上了省贵族长。许多人兴高采烈,许多人心满意足,许多人欢欣鼓舞,也有许多人闷闷不乐。前任省贵族长陷入绝望,掩饰不住。涅维多夫斯基走出大厅时,人群围住他,狂热地跟随着他,就像第一天跟随宣布选举开幕的省长,又像先前跟随当选的斯涅特科夫一样。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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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