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七部 · 第三十章
第 220 章
第七部 · 第三十章 · 2154 字 · 8 段 · 1 场
- 2154正文
- 8段
- 1场
- 7人物
- 2对话
- 8独白
「又来了!我又全明白了……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车站 | 2161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又来了!我又全明白了,」——马车一动,辘辘地行驶在碎石路上颠簸起来,安娜就对自己说,于是一个个印象又纷至沓来。
「对了,我最后想得那么美妙的是什么来着?——她竭力回想。——是秋特金,coiffeur(理发师)吗?不,不是那个。对了,是亚什温说的:生存竞争和仇恨——是把人们联系起来的唯一东西。不,你们这是白跑一趟,——她朝一辆四驾马车里的一伙人在心里说,他们显然是去城外寻欢作乐的。——你们带着狗也没用。你们逃不出自己的掌心。」她朝彼得转脸的方向瞟了一眼,看见一个喝得半死的工人,脑袋摇摇晃晃,正被一个警察押往什么地方。「这个人——倒找着了一条捷径,——她想。——我和弗龙斯基伯爵就没有找到这种乐趣,虽然抱过很大期望。」安娜第一次用她现在看清一切的那种明亮的目光,回顾了她同他的关系,这是她以前避免去想的。「他在我身上寻找什么?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虚荣心的满足。」她想起他们结合初期他说的话、他那副像驯服的猎犬似的表情。如今一切都证实了这一点。「是的,他怀有一种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得意。当然也有爱情,但大半是得胜的骄傲。他以我为荣。如今这都过去了。没有什么可骄傲的了。不是可骄傲,而是可羞。他从我这里拿走了能拿走的一切,现在我不中用了。他把我看作包袱,又竭力想对我保持体面。昨天他说漏了嘴——他要离婚,再结婚,为的是破釜沉舟。他爱我——可是怎么个爱法呢?The zest is gone(兴味已经尽了)。这个人想出出风头,扬扬得意,——她望着一个骑在赛马用马上的红脸店员想。——是的,我在他身上已经尝不到那种滋味了。要是我离开他,他打心眼里会觉得高兴。」
这不是猜想,——她在那道如今把人生的意义和人与人的关系照亮给她的刺目光芒中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爱情越来越热烈,越来越自私,他的爱情却越来越衰退,这就是我们分手的原因,——她继续想。——而这已经无法补救。我把一切都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我要求他越来越完全地属于我。他却越来越想离开我。我们结合前心心相印,难舍难分;结合后却无可挽回地各奔东西。这是无法改变的。他说我妒忌得毫无道理,我自己也对自己说我妒忌得毫无道理;其实不对。我不是妒忌,我是不满足。可是……——由于一个突然涌上心头的念头,她激动得张开嘴,在马车里挪动了一下身子。——要是我能不做什么情妇,不一个劲儿迷恋他的爱抚,而是别的什么就好了;可是我不能、也不愿做别的。我的愿望引起他的反感,他引起我的憎恨,事情只能是这样。难道我不知道他不会欺骗我,他对索罗金娜没有意思,他不爱基季,他不会背弃我吗?这些我全知道,可是我并不因此好过些。要是他不爱我,只是出于义务才待我好、对我温柔,却没有我要的那种东西,——那比憎恨还要坏一千倍!那简直是——地狱!而现在正是这样。他早就不爱我了。爱情一结束,仇恨就开始。这些街道我根本不认得。什么小山,全是房子,房子……房子里全是人,人……多少人啊,没完没了,个个互相仇恨。好,那就让我想想,要怎样我才能幸福。怎么?我离了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谢廖沙让给我,我同弗龙斯基结婚。」一想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他的模样立刻异常生动地浮现在她眼前:那双温存而无神的、呆滞的眼睛,白净手腕上的青筋,他的腔调,扳手指的脆响;她想起他们之间也存在过的、同样被称作爱情的那种感情,不禁嫌恶得打了个寒噤。「好,我离了婚,成了弗龙斯基的妻子。那么,基季就不会再像今天这样看我了吧?不。谢廖沙就不会再问起、再想到我的两个丈夫了吧?而我和弗龙斯基之间又能想出什么新的感情来呢?有没有可能,不说幸福,只要不痛苦呢?不可能,不可能!——她此刻毫不迟疑地回答自己。——不可能!生活使我们分道扬镳,我造成他的不幸,他造成我的不幸,无论他还是我都无法改变。一切办法都试过了,螺丝拧坏了。对了,一个抱孩子的叫花子。她以为人家可怜她。我们这些人活在世上,难道不就是为了互相仇恨,因此折磨自己、折磨别人吗?一群中学生走过来,嘻嘻哈哈。谢廖沙?——她想起来。——我也以为我爱他,还为我的深情感动过。可我没有他照样过,拿他换了另一种爱情;只要那爱情还使我满足,我就不抱怨这次交换。」她嫌恶地回想她所谓的爱情。而她如今用来观察自己、观察一切人生活的那种透彻,倒使她高兴。「我就是这样,彼得是这样,车夫费奥多尔是这样,那个商人也是这样,那些被广告招引到伏尔加河一带去的人也都是这样,处处如此,永远如此,」——她想,这时马车已驶近下城车站的低矮站房,几个搬运工向她跑来。
——要订到奥比拉洛夫卡的车票吗?——彼得问。
她完全忘了她这是去哪儿、去干什么,费了好大的劲才明白他的问话。
——是啊,——她把钱袋递给他,又把一只红色小袋子拿在手里,走下了马车。
她穿过人群向头等候车室走去,渐渐回想起自己处境的全部细节,回想起她举棋不定的那些决定。于是希望和绝望又轮番在那些陈年旧痛的地方撕扯着她这颗受尽折磨、可怕地颤抖着的心的伤口。她坐在星形长沙发上等车,厌恶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他们全都叫她反感),一会儿想,她到了车站,给他写张字条,写些什么;一会儿又想,此刻他正向母亲诉说自己的处境(并不理解她的痛苦),而她会走进房间,她会对他说些什么。一会儿她又想,生活原还可以是幸福的,她爱他、恨他爱得多苦,她的心跳得多么可怕。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