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七部 · 第三十一章

第 221 章

第七部 · 第三十一章 · 2879 字 · 21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铃声响了,走过几个年轻男人……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车厢 | 视角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卡列宁娜 | 2899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铃声响了,走过几个年轻男人,又丑又横又急匆匆,却又都很在意自己给人的印象;彼得也穿着制服和半高靿皮鞋走过候车室,一张愚钝的畜生似的脸,他走到她跟前,要送她上车。她从月台上走过时,那几个喧闹的男人静了下来,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自然是句下流话。她登上高高的踏级,独自在单间里一张带弹簧的、弄脏了的、原本是白色的沙发上坐下。手提包在弹簧上颤了颤,放稳了。彼得带着傻笑在车窗前掀了掀镶绦带的帽子告别,放肆的列车员砰地关上门,上了门闩。一个丑女人带着裙撑(安娜在心里把这个女人剥光了,为她的丑态吓了一跳)和一个装腔作势地笑着的小姑娘从下面跑过。

——在卡捷琳娜·安德烈耶夫娜那儿,全都在她那儿,ma tante(姑妈)!——小姑娘喊道。

「小姑娘——就连她也变得丑了,还装模作样,」——安娜想。为了不再看见任何人,她很快站起来,在空车厢里靠对面窗口坐下。一个肮脏丑陋的汉子从窗前走过,制帽下露出一绺绺乱发,他弯下腰察看车轮。「这个丑汉子有点面熟,」——安娜想。于是她想起了自己的梦,吓得浑身发抖,退到对面的车门口。列车员打开车门,放一对夫妇进来。

——您要下车吗?

安娜没有答话。列车员和上车的人都没有注意到她面纱下的惊惧之色。她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那对夫妇在对面坐下,仔细地、却又偷偷地打量她的装束。丈夫和妻子在安娜眼里都很可厌。丈夫问她可不可以抽烟,显然不是真想抽烟,而是想同她搭话。得到她的允许后,他便用法语同妻子说起话来,说的都是些比抽烟更没必要说的事。他们装腔作势地说着蠢话,只为让她听见。安娜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彼此多么厌倦,又多么互相憎恨。这样可怜的丑八怪,叫人不能不恨。

响起了第二遍铃,接着是搬运行李的响动、嘈杂声、喊声和笑声。安娜心里再清楚不过,谁也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事,因此这笑声刺痛了她,她恨不得堵住耳朵不去听。终于第三遍铃响了,汽笛声、蒸汽的嘶嘶声传来,车链猛地一紧,那位丈夫画了个十字。「倒想问问他,他这是指什么说的,」——安娜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想。她越过那位太太向窗外望去,望着送行的人和站台上的人,他们仿佛都在向后滑去。安娜坐的车厢均匀地颠动着驶过铁轨接缝,掠过站台、石墙、信号盘和别的车厢;车轮在铁轨上发出越来越平稳流畅、带着轻微叮当声的滚动声,车窗被明亮的夕阳照亮,微风吹拂着窗帘。安娜忘了同车的旅伴,随着行车的轻轻摇晃呼吸着新鲜空气,又沉思起来。

「对了,我刚才想到哪儿了?想到我再也想不出一种生活不是痛苦的处境,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受苦,我们全都知道这一点,却都想方设法欺骗自己。可是看清了真相,又怎么办呢?」

——上天赐给人理智,就是为了让人摆脱那些使他烦恼的东西,——那位太太用法语说道,显然很得意自己这句话,舌尖还打着转卖弄。

这几句话仿佛回答了安娜心里的疑问。

「摆脱那些使人烦恼的东西,」——安娜重复道。她望了望红脸膛的丈夫和瘦削的妻子,明白了这个病态的妻子自认为是没人理解的女人,丈夫欺骗她,还助长她对自己的这种看法。安娜仿佛把光投到他们身上,看见了他们的历史和他们灵魂的所有角落。但这里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于是她继续自己的思绪。

「是啊,我烦恼得很,上天赐人理智,就是为了让人摆脱;可见应当摆脱。既然再没有什么可看的,既然看着这一切都觉得恶心,为什么不把蜡烛吹灭呢?可是怎么吹灭?为什么这个列车员顺着杆子跑过去,为什么那节车厢里的年轻人又喊又叫?他们为什么说话,为什么笑?全是假话,全是谎言,全是欺骗,全是罪恶!……」

火车进站时,安娜混在别的旅客中下了车,像躲开麻风病人似的避开他们,在站台上站住,竭力回想她为什么到这里来,打算做什么。从前她觉得可能做到的一切,此刻都这样难以想清楚,尤其是在这群喧闹不休、面目可憎、不让她安宁的人中间。一会儿搬运工跑到她跟前招揽生意;一会儿几个年轻人把靴跟在月台木板上踩得咚咚响,高声谈笑着打量她;一会儿迎面来的人又躲错了方向。她想起,要是没有回音,她就再往前坐,于是拦住一个搬运工,问他这里有没有一个给弗龙斯基伯爵送信的车夫。

——弗龙斯基伯爵?他们的人刚才还在这儿。来接索罗金娜公爵夫人和她女儿的。那个车夫什么模样?

她正同搬运工说话的时候,车夫米哈伊尔走了过来。他脸色红润,兴致勃勃,穿一件时髦的蓝外套,挂着表链,显然因为把差事办得十分漂亮而得意。他把一张字条递给她。她拆开字条,还没读,心就揪紧了。

「很抱歉,字条没赶上我。我十点钟回来,」——弗龙斯基用潦草的笔迹写道。

「果然如此!我早料到了!」——她带着恶意的冷笑对自己说。

——好,那你就回家去吧,——她轻声对米哈伊尔说。她说得很轻,因为心跳得太快,使她喘不过气来。「不,我不让你折磨我,」——她想,这话带着威胁,不是对他,也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那个使她受苦的人说的,说着便顺着月台走过站长室。

两个在月台上走动的使女朝后仰着头打量她,出声地议论她的装束:——「是真货,」——她们说的是她衣服上的花边。那些年轻人也不放过她。他们又盯着她的脸看,用不自然的嗓音又笑又喊着什么,从她身边走过。站长走过时问她是不是要坐车。一个卖克瓦斯的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天哪,我这是去哪儿呢?」——她想着,沿月台越走越远。走到尽头,她停下来。迎接一位戴眼镜的先生的太太们和孩子们本来在高声谈笑,一见她走近便住了口,打量她。她加快脚步,离开他们走到月台边上。一列货车进站了。月台震颤起来,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在乘车。

忽然,她想起同弗龙斯基初次相遇那天那个被轧死的人,于是她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她又轻又快地走下从水塔通向铁轨的台阶,在紧挨着她身边驶过的列车旁站定。她望着车厢底部,望着螺栓、链条和缓慢开过的第一节车厢的高大铸铁车轮,用眼睛估算着前轮与后轮之间的中点,估算着中点正对着她的那一刻。

「到那儿去!——她望着车厢底下的阴影,望着枕木间混着煤屑的沙土,对自己说,——到那儿去,正中间,我要惩罚他,摆脱一切人,也摆脱自己。」

她想扑到第一节车厢中点正对她的地方。可是那个红色小袋子碍了事,她开始把它从手臂上褪下来,这一耽搁,已经晚了——中点已经从她身边过去。只好等下一节车厢。一种类似她游泳前准备下水时体验到的感觉攫住了她,她画了个十字。这个画十字的习惯动作在她心里唤起了一连串少女时代和童年的回忆,突然间,笼罩着一切的黑暗撕裂了,生活带着它全部逝去的明亮欢乐,在她眼前闪现了一刹那。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驶近的第二节车厢的车轮。就在车轮之间的中点与她持平的一刹那,她抛开了红袋子,把头缩进两肩之间,双手扑到车厢底下,轻轻一动,仿佛立刻就要站起来似的,跪了下去。就在这一瞬间,她对自己做的事感到恐惧。「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为什么?」她想站起来,想闪开;可是有个巨大的、无情的东西撞在她头上,从背后把她拖倒了。「主啊,饶恕我的一切!」——她说着,感到挣扎已经无望。一个小汉子喃喃地说着什么,在铁轨上干活。而她曾借着它的光阅读那本充满忧虑、欺骗、悲哀和罪恶的书的蜡烛,闪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亮的光,为她照亮了原先在黑暗中的一切,然后噼啪作响,昏暗下去,永远熄灭了。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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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地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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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章 相 关 析 疑

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