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八部 · 第十二章
第 233 章
第八部 · 第十二章 · 2282 字 · 25 段 · 1 场
- 2282正文
- 25段
- 1场
- 1人物
- 7对话
- 2独白
列文大步流星地走在大道上,留……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 230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列文大步流星地走在大道上,留神倾听的与其说是自己的思想(他还理不清它们),不如说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心境。
庄稼汉的话在他心里起了电火花的作用,把那些一直盘踞在他心头、七零八落、软弱无力的个别思想,突然改变、凝聚成了一个整体。这些思想,就在他谈租地的时候,也还在不知不觉中占据着他。
他感到自己心里有一样新东西,愉快地摩挲着它,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不是为自己的需要活着,而是为上帝。为哪个上帝?还有什么能比他说的更无意义?他说,不应该为自己的需要活着,也就是说,不应该为我们所理解的、我们所向往的、我们所想要的东西活着,而应该为一种不可理解的东西,为谁也理解不了、定义不了的上帝活着。那又怎么样呢?我不懂费奥多尔这些无意义的话吗?还是懂了之后,怀疑它们的正确?觉得它们愚蠢、含混、不确切?
不,我完全照他理解的那样懂了他,比我懂生活中的任何事物都透彻、都清楚,我一辈子也没有怀疑过,也不可能怀疑这一点。而且不止我一个人,大家,全世界都完全只懂得这一点,只对这一点没有怀疑,永远意见一致。
费奥多尔说,看院子的基里洛夫为肚皮活着。这可以理解,合乎理性。我们都是有理性的生物,不为肚皮就没法活。可是突然间,同一个费奥多尔又说,为肚皮活着是坏的,应该为真理、为上帝活着,我一暗示就懂了他的意思!我和几百年前活过、今天还活着的千百万人,庄稼汉,精神上的贫者和那些思考过、写作过这件事、用含混的语言说着同一件事的智者们,——我们大家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人应该为什么活着,什么是好的。我同所有人只有一样坚定的、无可怀疑的、清楚的知识,这知识不能用理性来解释——它在理性之外,没有任何原因,也不可能有任何后果。
如果善有原因,它就不再是善;如果善有结果——奖赏,它也不是善。所以善在因果链条之外。
而这个,我是知道的,我们大家都知道。
我却一直在寻找奇迹,惋惜自己没有见到能使我信服的奇迹。可奇迹就在这里,唯一可能的、永远存在的、从四面八方环绕着我的奇迹,我却一直没有看见它!
还有什么奇迹能比这更大呢?
难道我找到了一切的答案,难道我的痛苦从此结束了?」——列文想,他沿着尘土飞扬的大道走着,不觉得热,也不觉得累,只觉得长久的痛苦止息了。这感觉太令人喜悦,他都觉得难以置信。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再也走不下去,便离开大路走进树林,在山杨的树荫里没割过的草地上坐下。他从汗淋淋的头上摘下帽子,侧着身子躺下来,臂肘支在多汁的、长满牛蒡的林间草地上。
「对,得冷静下来想想,——他想,凝神望着眼前没有踩倒的青草,盯着一只绿色小甲虫的一举一动,它正顺着冰草的茎往上爬,爬着爬着被一片草翁草的叶子挡住了。——一切从头开始,——他对自己说,把那片草翁草叶子掰开,不让它挡住甲虫,又把另一棵草弯过来,让甲虫爬过去。——什么使我快乐?我发现了什么?
从前我说过,在我的身体里,在这棵草和这只甲虫的身体里(瞧,它不愿上那棵草,张开翅膀飞走了),都按照物理、化学、生理的定律进行着物质交换。而在我们大家身上,连同山杨、云彩和雾霭的斑点,都在进行演化。从什么演化而来?演化为什么?无穷的演化和斗争?……仿佛在无穷里还能有什么方向和斗争似的!令我惊奇的是,尽管我顺着这条路绞尽脑汁,生命的意义、我的动机和欲望的意义,始终没有向我显示。而我的动机的意义在我心里那么清楚,我时时刻刻照着它生活;所以当那个庄稼汉替我说出它来的时候,我又惊又喜:——为上帝活着,为灵魂活着。
我什么也没有发现。我只是认清了我所知道的东西。我明白了那种力量,它不仅在从前给了我生命,现在也在给我生命。我摆脱了欺骗,认得了主人」。
于是他简略地向自己复述了这两年来自己思想的全部历程,它的起点,是看见亲爱的、病入膏肓的哥哥时那个清晰明白的对死的想法。
那时他第一次清楚地懂得,对于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前面除了痛苦、死亡和永恒的遗忘之外一无所有;于是他认定不能再这样活下去,要么把自己的生命解释清楚,使它不至于像哪个恶魔的恶毒玩笑,要么开枪自杀。
但他两件事都没有做,而是继续活着、思考着、感受着,甚至就在这段时间里结了婚,体验了许多欢乐,而且,只要不去想生命的意义,他就是幸福的。
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他生活得很好,想得很糟。
他凭着随奶汁吸进去的那些精神真理活着(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而思想时,不但不承认这些真理,反而竭力回避它们。
现在他明白了:他之所以能活着,全靠着教养他的那些信仰。
「要是没有这些信仰,不知道应当为上帝活着而不是为自己的需要活着,我会成个什么人,会怎么度过这一生?我会抢劫,撒谎,杀人。构成我生活中主要欢乐的东西,对我就会统统不存在。」他极尽想象之能事,也想象不出,假如他不知道为什么活着,自己会是个什么样的野兽。
「我寻找着我的问题的答案。可是思想给不了我问题的答案,——它同问题不相称。答案由生活本身给了我,因为我懂得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这知识我不是靠什么得来的,它是同大家一道赐给我的,因为我从任何地方都无法得到它。
我这知识是从哪儿来的?难道我是靠理智达到应当爱邻人、不掐死他这条道理的吗?这是小时候人家教我的,我高兴地信了,因为人家教我的正是我心里原有的东西。这是谁发现的呢?不是理智。理智发现的是生存竞争,是这样一条法则:凡妨碍我满足欲望的人都该掐死。这是理智的推论。而爱他人这条道理,理智是发现不了的,因为这不合乎理智」。
「对了,是骄傲,」——他对自己说,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动手把草茎打成结,尽量不把它们折断。
「而且不只是理智的骄傲,还是理智的愚蠢。最要紧的,是——狡猾,正是理智的狡猾。正是理智在行骗,」——他又说了一遍。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