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八部 · 第十三章

第 234 章

第八部 · 第十三章 · 1690 字 · 19 段 · 1 场

底 本 提 要

列文想起了不久前多丽和她的孩……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

第 1 场 | | 1708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

列文想起了不久前多莉和她的孩子们的那一幕。孩子们趁大人不在,点着蜡烛烤马林果,还把牛奶像喷泉似的往嘴里倒。母亲当场撞见,就当着列文的面开导他们:大人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挣来被他们糟蹋的东西,这些力气都是为他们花的;打碎了茶杯,就没有东西喝茶;倒掉了牛奶,就没有东西吃,他们就会饿死。

使列文吃惊的,是孩子们听母亲这番话时那种平静而沮丧的不信任。他们只是懊恼这场有趣的游戏被打断了,母亲说的话他们一句也不信。他们也不可能信,因为他们想象不出自己所享用的一切究竟有多大分量,也就想象不出,他们毁掉的正是他们赖以活命的东西。

「这一切全都是自然而然的,——他们想,——这里面没有什么有趣和要紧的,因为一向如此,将来也如此。永远都是一个样。这个用不着我们操心,是现成的;我们呢,只想自己想出点什么新鲜花样来。所以我们想出把马林果放在茶杯里搁在蜡烛上烤,把牛奶像喷泉一样直接倒进彼此嘴里。这又好玩又新鲜,一点也不比用茶杯喝差」。

「我们,还有我,凭着理智去探求自然力的意义和人生的意义,干的难道不是同样的事吗?」——他继续想。

「一切哲学理论,凭着那条对人来说古怪的、不合本性的思想途径,把人引向他早就知道、而且知道得千真万确、缺了它就活不下去的东西,难道不是干着同样的事吗?在每个哲学家的理论发展中,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吗:他事先就同庄稼汉费奥多尔一样毫无疑义地、也一点不比他更清楚地知道人生的主要意义,只是想通过一条可疑的思想途径,回到人人都知道的东西上去?

试试看,把孩子们放开,让他们自己去弄,自己做碗碟,自己挤牛奶,等等。他们还会淘气吗?他们早就饿死了。再试试看,把我们连同我们的欲望和思想放开,没有唯一上帝和造物主的观念!或者没有善的观念,没有对道德上的恶的解释。

来呀,没有这些观念,你们造出点什么来呀!

我们只会破坏,因为我们精神上饱足。真像孩子!

我同庄稼汉共有的、唯一能给我内心安宁的这份快乐的知识,是从哪儿来的?我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我从小受上帝观念的教养,是个基督徒,一生充满基督教赐给我的精神财富,整个身心浸透着这些财富、靠它们活着,而我却像孩子们一样,不懂这些财富,还要破坏它们,就是说,想毁掉我赖以活命的东西。可一到人生的紧要关头,我就像又冷又饿的孩子一样投奔它,而且我比那些因淘气被母亲责骂的孩子更不如:我不觉得,我这吃饱了撑的淘气的尝试不会记在我的账上。

是的,我所知道的东西,我不是凭理智知道的,是赐给我的,启示给我的,我是用心、凭信仰教会所信奉的主要东西而知道的」。

「教会?教会!」——列文重复了一遍,翻了个身侧卧着,臂肘撑着,眺望从那边向河边走去的畜群。

「可是我能相信教会宣讲的一切吗?——他想着,考验自己,设想一切可能破坏他此刻平静的东西。他故意回想教会教义中那些一向最使他奇怪、最使他困惑的教义。——创世说?我用什么解释存在?用存在?用虚无?——魔鬼和罪?——那我用什么来解释恶?……赎罪者?……

可是我什么、什么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只知道那同大家一道晓谕我的东西」。

现在他觉得,教会的信条里没有一条违背那主要的东西——对上帝的信仰,对善即人生唯一使命的信仰。

教会的每一条信条,都可以说是为真理服务而不是为需要服务的信念。每一条不但不违背这一点,而且是成就那主要奇迹所必需的,那奇迹不断在世上显现,就是:使每个人都能同千百万形形色色的人,同智者和愚者、孩子和老人——同所有的人,同庄稼汉、利沃夫、基蒂、乞丐和君王一样,毫无疑义地理解同一个道理,构筑那种灵魂的生活,唯有为它才值得活着,唯有它才是我们珍视的。

他仰面躺着,此刻望着高高的、无云的天空。「难道我不知道这是——无穷的空间,不是一个圆形的穹隆吗?可是不管我怎样眯起眼睛、怎样使目力紧张,我也无法把它看成不圆、没有边际的;尽管我知道有无穷的空间,当我看见那坚实的蓝色穹隆时,我无疑是对的,比我竭力想看穿它时更对」。

列文已经不再思想,只是仿佛在倾听神秘的声音:它们正快活而又关切地彼此交谈着什么。

「难道这就是信仰?——他想,不敢相信自己的幸福。——我的上帝,感谢你!」——他说着,咽下涌上来的呜咽,用双手擦去满眼的泪水。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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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