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红楼梦 › 人物 › 秦可卿
秦可卿
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身 世
宁国府贾蓉之妻,秦钟之姐,从养生堂抱养而来,来历始终暧昧。鲜艳妩媚兼袅娜风流,一府上下都说她好,连贾母也说是重孙媳里第一得意之人。她的病、她的丧,作者都不肯正面写,只在册子里留下画梁春尽落香尘一句。
结 局
早逝
第 13 回
人 物 弧 光
她是全书第一个倒下的,死得最早也最可疑。临终托梦凤姐,献的是趁今日富贵、早为后计的两条策——最清醒的话,由一个最不清白的人说出,注定没人肯听。
题 咏
共 3 首 · 第 5–13 回
诗后又画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画梁春尽落香尘。 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娘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作」是他写的,「咏」是写他的 —— 第五回的判词与曲都是「咏」。一首诗可以同时写两个人(判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同系黛玉与宝钗),故同一首会在两人页上各出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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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场 回 目
共 15 回出场 · 第 5–120 回
秦可卿到底是病死的,还是「淫丧天香楼」?
先把两套说法分开:现在这个一百二十回程高本,第十三回的回目叫「秦可卿死封龙禁尉」,正文写她病了很久,请张友士诊脉,说是「心气虚而生火」「肝家气滞血亏」,药方也开了,然后忽然报丧。表面上是病死。 可是书里留下了太多病死不必要的东西。她死后,贴身丫鬟瑞珠「触柱而亡」,另一个宝珠情愿做义女、摔丧驾灵,从此不肯回家;贾珍哭得「泪人一般」,说「不过尽我所有罢了」;尤氏偏偏在这时「犯了胃气疼的旧症」,从头到尾不露面;僧道在「天香楼」设坛打醮;判词写「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曲词写「画梁春尽落香尘」,画册上更是一个美人「悬梁自尽」。再加上焦大醉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秦可卿的死因几乎已经写在纸背上了。 脂砚斋批语说,作者原稿有「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回,后来因故删去。程高本删得更彻底,把「更衣」「遗簪」这类痕迹都抹掉了,却抹不掉知情人物的反应。这就像一间屋子重新粉刷过,门框上还留着旧钉眼。 所以我更愿意这样读:她的死,名义上是病,实质上是丑闻败露之后的自尽或「被自尽」。作者不能明写,便让瑞珠的死、宝珠的留、尤氏的躲、贾珍的失态替他说。程本改的是死法,不是死因。 还可以从「判词与画册」再补一层:第五回宝玉在薄命司看到的秦可卿那页,画的是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如果她真是病死,画册为什么画悬梁?程本改得了回目,改不了图册。图册是原稿留下的底片,回目是刊本后来的说法,两相对照,读者的疑心不是多疑,是文本自己给的。 再者,贾珍在丧事上的失态也超出公公的本分:他哭得「泪人一般」,说「不过尽我所有罢了」,又花一千二百两给贾蓉捐龙禁尉,只为丧礼上好看。若只是儿媳病死,何必如此?尤氏偏偏在这时「胃气疼」,从头到尾不露面,更像是在躲一场她无法面对的丑闻。
程本为什么要删改秦可卿之死?删掉的是什么?
脂本第十三回回目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正文有「更衣」「遗簪」「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等文字;程本把这些删了,改成「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写她病死。 删掉的是什么?是「淫」的证据:天香楼的私情、遗落的簪子、换衣服的细节、合家疑心的反应。程本把一场丑闻改成一场丧事,把「淫丧」改成「病丧」。 为什么删?一是程本要「不涉淫秽」,符合刊刻规范;二是「淫丧」会坐实宁国府的丑闻,影响贾珍、尤氏、秦可卿的形象;三是续书要统一「病死」的因果,方便后文。 可删不干净:瑞珠触柱、宝珠守灵、贾珍「尽我所有」、尤氏「胃气疼」、判词「情既相逢必主淫」、焦大「爬灰」,都还在。这些细节像没擦干净的血迹,反而更刺眼。 所以程本删的是「证据」,不是「真相」。它让故事更「干净」,也让读者更「疑心」。 程本删改秦可卿,最可惜的是删掉了「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这一句。这一句是整回的「眼」:它说明贾府的人都知道她死得不对,只是不敢说。删了它,秦可卿就真的成了「病死」,读者的疑心也就没了着落。 可程本又保留了「瑞珠触柱」「宝珠守灵」「贾珍尽我所有」「尤氏胃气疼」。这些细节像没擦干净的血迹,反而更刺眼。删改者想洗白,却洗不干净;想遮丑,却露出更多。所以程本删的是「证据」,不是「真相」;它让故事更「干净」,也让读者更「疑心」。删得掉文字,删不掉人心;程本越洗,越显得那桩丑闻是真的。删改者想保住贾府的体面,结果保住了丑闻的轮廓。
龙禁尉到底是什么官?贾珍为什么花一千二百两给贾蓉买它?
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后,贾珍嫌贾蓉只是「黉门监生」,灵幡上写出来不好看,执事也不多。正好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来上祭,贾珍便托他给贾蓉捐个前程。戴权说,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缺了两员,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拿一千五百两求了一个,还剩一个缺;贾珍要,就快写履历。贾蓉的履历上写「江南应天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戴权便让户部「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 龙禁尉不是靠科举、军功得来的实职,是「捐纳」的虚衔,全称是「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它的用处,戴权一句话说破:「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买的就是灵幡上那一行字、出殡时那一队执事。 一千二百两是什么概念?刘姥姥说二十两银子够庄家人过一年,一千二百两就是六十年。贾珍花这笔钱,不是为儿子谋前程,是为儿媳妇的丧事「尽我所有」。他对秦可卿的死有愧,也说不出,只能把钱花在死人身上。 所以这一笔捐官,写透了三件事:官可以买,钱能买体面,体面能遮丑。贾府的钱不是花在活人身上,是花给外人看的。等到抄家的时候,这些买来的「体面」一文不值。捐官在清代是公开的制度,不是偷偷摸摸的贿赂。朝廷缺钱,就卖虚衔;富人缺体面,就买虚衔。戴权这种内监,手里握着缺、握着价,是官场的掮客。贾珍找他,不是「走后门」,是走「正门」——这门本来就是给钱开的。所以这一笔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贾珍花了一千二百两,是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捐官的荒诞也在这里:钱能买来的体面,最后也会被更大的权力收走。
脂砚斋到底是谁?为什么他的批语能改变我们对人物的理解?
脂砚斋是《红楼梦》最早、也最重要的评点者。他的真实身份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是曹雪芹的叔父,有人说是堂兄弟,有人说是曹雪芹本人,还有人说是书里某个人的原型。名字里的「脂」和「砚」,本身就带着闺阁与书斋的气息。 他的批语散在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等早期抄本上,通称「脂批」。脂批不是普通读后感,是「知情者注」:他看过原稿,知道后文,常常一句话就把佚稿的情节漏出来。比如「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被删,是他写的;「狱神庙」小红探监、「悬崖撒手」宝玉出家、「卫若兰射圃」、「花袭人有始有终」,也都是他透的。 所以读脂批,能看到两个《红楼梦》:一个是程本印出来的「完成本」,一个是脂批提到的「原稿」。程本后四十回接不上的地方,脂批往往给过线索;程本删掉的东西,脂批往往记着。 但脂批也不能全信。批者不止一人,有脂砚斋,也有畸笏叟、棠村;有的批语是事后追记,有的互相矛盾。读的时候要分清「谁在批」「什么时候批」。脂批的价值,不是替我们下结论,是让我们知道:曹雪芹原本可能想怎么写。脂批的署名不止一个。除了脂砚斋,还有畸笏叟、棠村、梅溪、松斋等。不同批者的口气、立场、知道的事情都不一样。有的批语是作者生前写的,有的是作者死后追记的;有的说「此回未成」,有的说「后有三十回」。所以读脂批,不能把所有的「批」都当成一个人的话,要先看署名、看年代、看口气。脂批的价值,是让我们看见原稿的影子;它的危险,是让我们把影子当成原稿。读脂批,最好先读署名。
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脂本都只有前八十回?
现在常说的「脂本」,不是一种本子,是一批带脂砚斋批语的早期抄本。最重要的三种:甲戌本(乾隆十九年,1754)存十六回;己卯本(乾隆二十四年,1759)存四十一回又两个半回;庚辰本(乾隆二十五年,1760)存七十八回。它们都只有前八十回,而且都不是「全本」。 为什么只有前八十回?因为它们抄的是曹雪芹生前流传的「前八十回」稿子;后三十回或后四十回没有传下来。脂批里提到的后文情节,说明曹雪芹写过后半部,但抄本没有把后半部带出来。程本后四十回,是后来另找、另续的。 三种本子的差别:甲戌本最早,批语最密,但存回最少;己卯本、庚辰本晚一点,正文更完整,批语有增删。同一段文字,三个本子可能不一样;同一句批语,署名也可能不同。读脂本,不能只读一种。 所以「脂本」不是「一个正确的版本」,是「一组互相补充的残本」。它们各自保存了原稿的一部分,也各自有抄错、删改。研究《红楼梦》的前八十回,要把几个脂本对读;读程本,则要知道后四十回是另一套来源。脂本残缺,却比程本更接近曹雪芹;程本完整,却带着另一个人的手温。庚辰本存回最多,常被当作前八十回的底本;甲戌本批语最密,适合看脂批;己卯本介于两者之间。三个本子对读,才能看出哪些是原文、哪些是抄手改的。脂本不是「一个版本」,是一条版本链;链上的每一环都缺一点,也都有用。所以脂本读的是「残」,程本读的是「全」;残有残的真,全有全的疑。残本的价值,在于它没有替你把话说完。残本不替你把话说完,所以它真。
秦可卿的丫鬟瑞珠为什么要触柱而死?
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后,丫鬟瑞珠「见秦氏死了,也触柱而亡」,「此事更为可罕,合族都称叹」。贾珍「以孙女之礼殡殓之」,把她和秦可卿一起停在会芳园登仙阁。另一个丫鬟宝珠,「因秦氏无出,乃愿为义女,请任摔丧驾灵之任」,从此不肯回家。 瑞珠为什么死?表面是「殉主」,但「触柱」太烈,不像普通的忠仆殉主。红学多解:瑞珠知道秦可卿与贾珍的私情,秦可卿死后,她怕被灭口、怕被追究,所以自杀;也可能是「被自杀」。宝珠「不肯回家」也是同一个逻辑:留在铁槛寺,远离宁府,才安全。 两个丫鬟的反应,是秦可卿之死「不干净」的最直接证据。作者不写真相,只写丫鬟的选择:一个撞死,一个逃走。她们用命和自由,替主子保守了秘密。 所以瑞珠不是「忠仆」,是「知情人」。她的死,比贾珍的眼泪更能说明问题:如果秦可卿只是病死,丫鬟为什么要撞柱?如果心里没鬼,宝珠为什么不敢回宁府?宝珠的选择,比瑞珠更难。瑞珠一死,什么都结束了;宝珠活着,却要一辈子守在铁槛寺,给秦可卿当「义女」,不能回家、不能嫁人。她不是「忠」,是「怕」:留在宁府,她可能是第二个瑞珠;留在铁槛寺,她至少能活。所以她用「守灵」换「活命」。两个丫鬟,一个用死逃,一个用活逃,逃的都是同一个宁国府。瑞珠用死封口,宝珠用活封口;宁国府的秘密,是两个丫鬟替它守住的。一个撞死,一个守灵;两个丫鬟用两种方式逃出宁府。两个丫鬟,替宁府守住了最后一个秘密。瑞珠的死,是宁府最响的一声证词。她用头撞柱,替宁府把丑事撞出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