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 人物 › 玉皇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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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关系在全书中变过性质,按回目先后排出每一次转折;圆点是当时的关系性质,右侧是那段回目。
敌对 不服者 第 3– 50 回
交好 取经的大圣 第 51– 100 回
第 51 回 · 上天启奏第 51 回金兜山:行者朝上唱个大喏「老官儿,累你,累你」,葛仙翁在旁点破「猴子是何前倨后恭」。玉帝降旨可韩司查勘满天星斗,又令李天王父子率天兵助力 —— 行者答的是「深感上恩」「谢谢不尽」。
玉帝为什么两次招安孙悟空
上任半个月,他问的是官衔几品。答说没有品从,又说:不大,不大,只唤做未入流。 反出天庭的由头就是这三个字。 招安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招安最省事;闹大了再招第二次,还是省事。「弼马温」三字后来被叫了二十二回,成了全书最好用的一句嘲讽。 他反的不是待遇,是名分。给个位置不给品级,等于没给。 先看清那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第三回太白金星上奏,说的是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来上界,授他一个大小官职,与他籍名在箓,拘束此间。末尾两句是动机:一则不动众劳师,二则收仙有道也。 不动众劳师。招安从头到尾就是为了省一场兵。 再看那个官职本身。第四回武曲星君启奏:天宫里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少官,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 不是为他设的位子,是恰好有个缺。 全书最冷的一处讽刺就在这里:他以为自己是被请上去的,其实是补了一个养马的缺额。 而他上任之后干得极认真。 弼马昼夜不睡,滋养马匹。日间舞弄犹可,夜间看管殷勤:马睡的赶起来吃草,走的捉将来靠槽。那些天马见了他,泯耳攒蹄,都养得肉肥膘满。 半月之后才在酒席上问出那句「几品」。 不是偷懒被辞,是养肥了满厩天马以后,才知道自己没品。 他问的是品级,天庭答的是有没有品。这两句话说的不是一回事:他要的是在体系里的坐标,天庭给的答复是「你不在体系里」。 所以后来两次招安他都要一个「齐天」,要的其实只是一句能说出口的名分。 第二次招安也值得一比。那一回给的是齐天大圣,有府第、有司官、有俸禄,唯独还是没有事做。 给了一个大得吓人的名号,也没给他一件真的事。 所以他后来闹的不是官小,是闲。 两次招安,一次给缺额,一次给虚名。天庭从头到尾没有一次把他当成要任用的人。
二郎神是怎么捉住孙悟空的
观音举荐二郎,说的是他昔日曾力诛六怪,又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神通广大。 末了一句要紧:奈他只是听调不听宣。玉帝只好降一道调兵旨意,着大力鬼王去「调」。 真打倒悟空的也不是二郎。 老君从天门上把圈子掼下来,可可的着猴王头上一下。 拿下他的从来不是正面对手。先是天上扔下来的暗器,后是五行山。 「听调不听宣」这五个字信息量极大。 二郎是玉帝的外甥,却不在天庭的编制里,只在灌江口享受下方香火。他自己有兵、有兄弟、有庙。 天庭要用他,只能「调」,不能「宣」。这两个字的区别,就是一个在编、一个不在。 于是这一回成了全书对体制外力量最正面的一次使用:天庭自己的人打不过,最后靠的是一个不在编的,加一件从天门外扔下来的东西。 更值得注意的是打倒他的方式。 老君不是在对阵中打中他,是「自天门上往下一掼」,可可的着在头上。他正与二郎苦战,根本没防着天上。 把全书拿下悟空的几次排一排,结论很整齐:第六回是暗器,第七回是赌赛,最后是五行山压住。 没有一次是打赢的。 这大概就是这本书对本领的态度 —— 本领解决不了的事,靠位置和算计解决。它从没写过一场把悟空正面打服的仗。 这一回还有个容易被跳过的细节:观音是主动举荐的。 她来赴会,问明缘由,然后说「贫僧举一神,可擒这猴」。而她举的这个人,恰好是不在编制里的。 全书里最懂得用体制外力量的人就是她。后来挑取经人也是同一路数:五个都有案底,没有一个是现成可用的。 至于二郎,打赢之后依旧不在天庭的名单上 —— 听调不听宣,从头到尾没有改过。 所以这一回真正的结构是这样的:天庭打不过,请外面的;外面的打平了,靠一件暗器;砸倒了,还得靠一座山压住。全书没写过一次干净利落的胜仗。
「弼马温」到底是多大的官
第四回,玉帝问哪处少官,武曲星君回「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于是「就除他做个『弼马温』罢」。悟空到任,会聚监丞、监副、典簿、力士,查点本监事务,干得「那些天马见了他,泯耳攒蹄,都养得肉肥膘满」。这一段写得像个能吏,半点不像后来那个只会抡棒的猴王。 半个月后,众监官摆酒接风。他停杯问:「我这『弼马温』是个甚么官衔?」众曰「官名就是此了」。又问几品,众道「没有品从」。他以为「没品,想是大之极也」,众道「不大,不大,只唤做『未入流』」——「末等。这样官儿,最低最小,只可与他看马」。这一段是全书第一次把「官」和「品」拆开来讲。 御马监在明代内官二十四衙门里并不是冷板凳,掌御马、牧马草场,后来还牵连到兵符。书里偏让众监官说出「未入流」三个字,把一个有实差的衙门写成末等,悟空的反才立得住:他不是嫌活累,也不是嫌马难养,是嫌「正堂管事」四个字换不来一个品级。 「弼马温」与「避马瘟」同音,民间有猴子避马瘟的说法,这一层是读法,底本没有写。能确认的只有书里那个官名,和众监官那句「未入流」。书里也没有交代玉帝是不是故意拿这个名号消遣他,只能看见一个事实:名号给得很顺,品级一个字没提。 此后「弼马温」成了悟空最听不得的三个字。第十四回唐僧问他名号,他先说的是「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人称为齐天大圣」,弼马温是别人拿来激他的旧账。第五十六回他再次被这一句点着,一个空衔留下的刺,比五行山还久。后来他每次自报家门,先说齐天大圣,不肯提弼马温,这个顺序本身就是那半个月留下的。
「齐天大圣」为什么是「有官无禄」
第四回第二次招安,太白金星给玉帝出的主意只有八个字:「只是加他个空衔,有官无禄便了。」玉帝问怎么叫「有官无禄」,金星答得更清楚:「名是齐天大圣,只不与他事管,不与他俸禄,且养在天壤之间,收他的邪心。」 于是有了齐天大圣府,府里还设了安静、宁神二司,司设仙吏侍卫。名号给得极响,事权一点不给。第五回悟空自己跟众怪说得很明白:「玉帝相爱,果封做『齐天大圣』,起一座齐天府,又设安静、宁神二司……向后见我无事,着我代管蟠桃园。」 这两个司名也值得看一眼。「安静」「宁神」——不是让他办事的衙门,是让他安静下来的摆设。府第、属官、侍卫,全套配齐,唯独没有职掌。这比直接冷落更体面,也更像一种安排。 这一套在明代官场里不陌生。给一个极高的散衔、不给实差,把人养在京城,既不算贬,也不算用。金星说得坦白:目的就是「收他的邪心,使不生狂妄」。招安不是录用,是安置。 悟空要的偏偏是「名」。他第一次反下天宫,是因为「弼马温」未入流;第二次回来,玉帝给了他一个谁也没听过的「齐天大圣」。他以为名号就是位置,玉帝只给了名号。冲突不在权力大小,在「大圣」这两个字算不算数。 蟠桃会不请他,是这套安排必然的结果:有官无禄的人,不在请客的旧规里。他偷桃、偷酒、偷丹,闹到最后,起因不是没本事,是没席位。一个空衔能把人捧到天上,也能在名单上把他抹得干干净净。悟空后来反下天宫,玉帝派兵,名号还在,位置已经没了;这一套安排从头到尾没有给过他一件实事。
大闹天宫是英雄,还是「心猿」作乱
第七回,悟空在灵霄殿外说:「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如来的回答是:「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夺玉皇上帝龙位?」接着一句「你那个初世为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再一句「折了你的寿算」。 同一回的回目叫「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大圣」是悟空的自称,「心猿」是书给他的定性。一个回目里,两种读法已经并排放着了。 明清评点一路多从「心猿」读:闹天宫是妄心作乱,压在山下是定心,取经是收心。这一路读法有文本依据——全书回目一再使用「心猿」,第七回的诗也写「猿猴道体配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把猴与心直接绑在一起。 现代读者多从「反抗」读:一个没有出身、没有编制的猴子,被两次用空衔打发,最后打上灵霄殿,问的是「凭什么」。这一路同样有依据——书把天庭写得僵、把悟空写得活,蟠桃会的名单、有官无禄的招安,都是他自己受屈的证据。二十世纪以后,这一路读法又和「反抗封建秩序」的讲法接上,影响更大。 两种读法不必互相取消。书的结构确实是「定心猿」,但它在定之前,把这只猿写得比天庭所有神都更有生气:会偷、会闹、会讲道理,也会在名单上没有自己时发火。读成英雄不是误读,读成妄心也不是附会;这部书在这件事上留了两扇门。后来的人选哪一扇,多半先看他自己站在哪里。书没有替读者选,它只把两边的证据都摆出来:一边是「定心猿」的回目,一边是灵霄殿外那句「轮流做」。两边都硬。
蟠桃会请了谁,为什么独独不请孙悟空
第五回,悟空在蟠桃园撞见七衣仙女,问王母开阁设宴请的是谁。仙女报了一份很长的名单:「上会自有旧规。请的是西天佛老、菩萨、圣僧、罗汉,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这个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众,中八洞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宫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齐赴蟠桃嘉会。」 悟空笑着问了一句:「可请我么?」仙女答:「不曾听得说。」他又说:「我乃齐天大圣,就请我老孙做个席尊,有何不可?」仙女只回:「此是上会旧规,今会不知如何。」 名单里有佛老、菩萨、罗汉,有五方五老、五斗星君、三清四帝,有海岳神仙、幽冥教主,连各宫各殿大小尊神都请了,偏偏没有「齐天大圣」。不是漏了他,是这份名单按旧规排,而齐天大圣是刚封的、有官无禄的空衔,不在旧规里。 蟠桃本身也分级。同一回土地介绍过: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中间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后面一千二百株,九千年一熟。会上的席位与桃的等级,是同一套秩序的两面。 悟空愤怒的根子在这里。他不是没被邀请去吃饭,是发现自己那个「齐天大圣」的名号,在别人的名单上不算数。前面玉帝给他起府、设二司,他还以为名号就是位置;一份请客名单,把这件事说穿了。 所以他先去瑶池偷吃仙品仙酒,又误入老君宫偷丹。一路闹下去,起点不是蟠桃,是那张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名单这件事后来也没人再提,但它留下的后果一直闹到五行山;一场宴席的座次,改了一个猴子的五百年。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句话有多重
第七回,如来问悟空凭什么占天宫。悟空先报本事:「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劫不老长生。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接着说出那句:「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若还不让,定要搅攘,永不清平!」 如来的回答分三层:「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夺玉皇上帝龙位?」「他自幼修持,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你那个初世为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折了你的寿算!」 这段话的重心不在骂,在「资格」。如来说的是:玉帝的位置不是抢来的,是修了无数劫换来的。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这个数字大得没法算,作用只有一个——把「轮流」两个字压死。悟空说的是:位置不该一个人久占。两种道理撞在一起,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靠一只手把猴子压在山下。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不是书里新造的话。它是民间早就有的俗语,书让一只猴子在灵霄殿外说出来,分量就变了:同样一句话,人说是个念想,猴说就是造反。 明清的读者读到这一句,不会只当成笑话。书也没有把它写成笑话——悟空说完,接着就是八卦炉、五行山、五百年。这句话最后没有被反驳掉,只是被压住了。第一百回成佛时,再没有人提它。它悬在那里,是这部书最不肯收的一个尾。 也正因为没有被反驳,这句话才一直有人读。它不只是一个猴子的狂言,是全书唯一一次把「谁有资格坐那个位置」直接问出口。如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回答了「你不够格」;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书把它们留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