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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第一部 · 第十章 · 4402 字 · 85 段 · 1 场
- 4402正文
- 85段
- 1场
- 5人物
- 69对话
- 3独白
列文同奥布隆斯基走进饭店时……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莫斯科 | 视角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 | 4486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列文同奥布隆斯基走进饭店时,不禁注意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脸上和整个身姿有一种特别的表情,仿佛是一种克制着的光彩。奥布隆斯基脱下大衣,歪戴着帽子走进餐厅,向围上来的穿燕尾服、拿餐巾的鞑靼侍者吩咐着。他向左右两边的熟人鞠躬致意,这些人在这儿也像在别处一样,遇见他都欢天喜地;他走到柜台前,就着小鱼喝了杯伏特加,对坐在柜台后面那个满头缎带、花边、鬈发的浓妆法国女人说了句什么,逗得连这个法国女人都由衷地笑了起来。列文没有喝伏特加,只因为那个法国女人使他反感,她仿佛整个儿都是用别人的头发、香粉和梳妆醋拼成的。他像避开肮脏地方似的急忙离开了她。他的整个心灵都被对基蒂的回忆所充满,眼睛里闪着得意和幸福的微笑。
——这边请,大人,这儿不会有人打扰您。——一个特别殷勤的白发老鞑靼人说,他臀部很宽,燕尾服后襟在臀部上面分开。——请吧,大人。——他对列文说,为了表示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敬意,连他的客人也一并殷勤招待。
转眼间他在已铺着桌布的圆桌上又铺上一块干净桌布,桌子上面挂着青铜壁灯,他推过两把天鹅绒椅子,手里拿着餐巾和菜单,站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面前,等候吩咐。
——大人要是愿意,单间马上就能腾出来:——戈利岑公爵同一位夫人就要吃完了。今天到了新鲜的牡蛎。
——啊!牡蛎。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思索起来。
——要不要改变计划,列文?——他把手指按在菜单上说。脸上露出认真的疑惑神情。——牡蛎好不好?你可看仔细!
——是弗伦斯堡的,大人,奥斯坦德的没有。
——弗伦斯堡就弗伦斯堡吧,新鲜不新鲜?
——昨天才到的。
——那么,要不要先上牡蛎,然后把整个计划都改掉?啊?
——我随便。我最好来白菜汤和粥;可是这儿没有这些。
——俄式粥,您要来点吗?——鞑靼人像保姆哄孩子似的俯身问列文。
——不,说正经的,你选什么,什么就好。我滑了冰,饿了。你也别以为,——他发现奥布隆斯基脸上露出不快的表情,又说,——我不会赏识你的选择。我会很乐意吃好的。
——那还用说!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人生的一大乐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那么,伙计,你就给我们来二十只牡蛎,不够——就三十只,再来个菜根汤……
——春天汤(printanier)。——鞑靼人接嘴说。可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显然不愿让他享受用法语报菜名的乐趣。
——菜根的,知道吗?然后大菱鲆配浓汁,然后……烤牛肉;注意要烤得好。再来阉鸡吧,还有罐头水果。
鞑靼人记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按法语菜单叫菜的习惯,不再跟着重复,但还是自得其乐地照菜单把整份点菜单用法语报了一遍:——“春天汤、博马舍汁大菱鲆、龙蒿烤鸡、什锦水果罐头……”——接着立刻像装了弹簧似的放下这本装订好的菜单,又拿起另一本,酒单,呈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咱们喝什么酒?
——我随你,只要一点,香槟吧。——列文说。
——怎么?一开始就喝?不过也好,行。你喜欢白标的吗?
——白标(Cachet blanc)。——鞑靼人接嘴说。
——好,那就把这个牌子的同牡蛎一起送来,然后再看。
——是,先生。要什么餐酒?
——来纽伊酒吧。不,还是经典的沙布里吧。
——是,先生。奶酪要不要您那种?
——好,帕尔马的。要不你爱别的?
——不,我随便。——列文说,忍不住微笑。
鞑靼人飘动着肥臀上的燕尾跑开了,五分钟后就托着一盘珍珠母贝壳里的鲜蚝、指间夹着一瓶酒飞奔进来。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浆硬的餐巾揉成一团,塞进背心里,舒舒服服地摆好双臂,开始对付牡蛎。
——真不错。——他说着,用银叉把滑腻的牡蛎从珍珠母壳里剥出来,一只接一只吞下去。——真不错。——他重复着,一双湿润发亮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列文,一会儿看看鞑靼人。
列文也吃了牡蛎,不过白面包夹奶酪更合他的口味。可是他欣赏着奥布隆斯基。连那个开了瓶塞、往磨花的高脚杯里斟着汽酒的鞑靼人,也带着明显得意的微笑,整整白领带,不时瞧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你是不是不太爱吃牡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喝干自己那杯酒说。——还是你有心事?啊?
他希望列文快活起来。可是列文不是不快活,而是拘束。他心里装着那样的情感,在这饭馆里,在一间间男女吃饭的单间之间,在这一片奔忙和嘈杂中,实在惶恐而不自在;这青铜器皿、镜子、煤气灯、鞑靼人——这一切都使他反感。他怕玷污了充满他心灵的东西。
——我吗?是的,我有心事;可此外,这一切还使我拘束。——他说。——你无法想象,这一切对我这个乡下人有多么怪异,就像我在你那儿看到的那位先生的指甲一样……
——是的,我看见了,可怜的格里涅维奇的指甲引起了你极大的兴趣。——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
——我受不了。——列文回答。——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站在乡下人的立场看看。我们在乡下总要让双手便于干活;所以常剪指甲,有时卷起袖子。而这里的人故意把指甲留到长得不能再长,还缀上小碟子似的袖扣,弄得两只手什么事也不能干。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快活地微笑着。
——是的,这是他不需要干粗活的标志。他是用头脑工作的……
——也许是吧。可我还是觉得怪,正如现在我觉得怪的是:我们乡下人总尽量快点吃饱,好去干自己的活,而咱们俩却尽量吃得慢,好久吃不饱,为此还吃牡蛎……
——嗯,那当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接嘴说。——可这正是教养的目的:——把一切都变成享受。
——哼,如果这就是目的,那我宁可做个野蛮人。
——你本来就是野蛮人。你们列文家的人都是野蛮人。
列文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尼古拉哥哥,心里又愧疚又难过,皱起了眉头;但奥布隆斯基说起一个立刻吸引住他的话题。
——怎么样,今天晚上你去我们那儿,去谢尔巴茨基家吗?——他推开空了的粗糙贝壳,把奶酪挪到面前,眼睛意味深长地闪着光,说。
——去,我一定去。——列文回答。——不过我觉得,公爵夫人邀我去并不怎么乐意。
——你说什么!胡说!那是她的派头……来,伙计,上汤!……那是她的派头,贵夫人(grande dame)的派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我也去,不过我得先去巴宁娜伯爵夫人家参加合唱排练。你怎么不是野蛮人呢?你突然从莫斯科消失,这又怎么解释呢?谢尔巴茨基家的人不停地向我打听你,仿佛我一定知道似的。而我只知道一点:——你总是做出谁也不做的事。
——是的。——列文缓慢而激动地说。——你说得对,我是野蛮人。不过我的野蛮不在于我走掉,而在于我现在回来。我现在回来了。
——哦,你是多么幸运的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接嘴说,望着列文的眼睛。
——何以见得?
——“我凭烙印识骏马,凭眼神识钟情少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朗诵道。——你前程远大。
——难道你的前程已经过去了吗?
——不,倒也不是过去,但你有将来,而我只有现在,——还过得马马虎虎。
——怎么啦?
——唉,不大好。不过我不想谈我自己的事,再说也解释不清楚。——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那么你到底为什么到莫斯科来?……喂,收拾一下!——他对鞑靼人喊道。
——你猜得到吗?——列文回答,他那双深处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猜得到,但这事我没法先开口。单凭这一点,你就能看出我猜得对不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微妙的微笑望着列文说。
——那你要对我说什么呢?——列文声音发颤地说,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在发抖。——你怎么看这件事?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慢慢地喝干自己那杯沙布里酒,眼睛一直盯着列文。
——我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再没有比这更叫我盼望的了,没有了。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你没有弄错吧?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列文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说。——你认为这可能吗?
——我认为可能。为什么不可能?
——不,你真认为这可能?不,你把你的想法全说出来!要是,要是我面临的是拒绝呢?……我甚至确信……
——你为什么这么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见他激动,微笑着说。
——我有时这样觉得。要知道这对她对我都是可怕的。
——哦,无论如何,这对一个姑娘来说没什么可怕的。任何姑娘都会为有人求婚而骄傲。
——是的,任何姑娘都会,可她不会。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微一笑。他太熟悉列文这种感情了,熟悉对他来说天下所有的姑娘分成两类:——一类是——除了她以外的所有姑娘,这些姑娘具有一切人类的弱点,是极其平凡的姑娘;另一类——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任何弱点,超乎人类之上。
——等一下,蘸点调味汁。——他按住列文推开调味汁的手说。
列文顺从地给自己倒了点调味汁,却不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吃饭。
——不,你等等,等等。——他说。——你要明白,这对我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我从来没有同任何人谈过这事。除了你,我不能同任何人谈。你看,咱们俩在一切方面都是不同的人:——口味不同,见解不同,处处不同;但我知道你爱我、理解我,所以我也非常爱你。可是看在上帝份上,你要完完全全坦白。
——我对你说的正是我的想法。——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但我还要告诉你一点:——我的妻子——是个最最了不起的女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起自己同妻子的关系,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她有预见的本领。她看人看得透彻;这还不够,——她能预知将要发生的事,特别是在婚姻方面。比如说,她预言沙霍夫斯卡娅会嫁给布连特尔恩。谁也不肯相信,结果果然如此。而她——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怎么说?
——就是说,她不仅喜欢你,——她说,基蒂一定会做你的妻子。
听了这话,列文的脸突然焕发出微笑,那是一种接近于感动落泪的微笑。
——她这么说!——列文叫了起来。——我总是说,你的妻子是个可爱的人儿。好了,这事谈得够了,够了。——他说着,从座位上站起来。
——好,可是你坐下呀。
可是列文坐不住。他用坚定的步子在这间鸟笼似的小屋里来回走了两趟,眨了眨眼睛,免得让人看见泪水,然后才重新在桌旁坐下。
——你要明白,——他说,——这不是爱。我恋爱过,但这不是那回事。这不是我的感情,而是一种外在的力量攫住了我。我走了,因为我断定这是不可能的,你明白吗,是人间不可能有的幸福;可是我同自己斗争,现在我明白,没有这个就没有生活。这件事必须解决……
——那你为什么走掉呢?
——哦,等等!哦,多少想法!多少问题要问啊!你听我说。你无法想象,你刚才的话对我起了多大的作用。我幸福得简直招人讨厌;我把什么都忘了……我今天才知道尼古拉哥哥……你知道,他就在这儿……我连他也忘了。我觉得连他也是幸福的。这简直像发疯。但有一件事很可怕……你结了婚,你知道这种感情……可怕的是,我们——这些有了年纪、有过一段过去的人,不是爱情的过去,而是罪孽的过去,突然要接近一个纯洁无瑕的人;这太可憎了,所以不能不觉得自己配不上。
——哦,你并没有什么罪孽。
——唉,还是有的。——列文说。——还是有的。“我厌恶地回顾我的生活,我战栗,我诅咒,我痛苦地抱怨……”是啊。
——有什么办法呢,世界就是这样安排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唯一的安慰,就像我一向喜爱的那句祷词所说的,不是凭我的功绩,而是凭你的仁慈饶恕我。她也只能这样饶恕我……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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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