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二部 · 第六章
第 40 章
第二部 · 第六章 · 3050 字 · 56 段 · 3 场
- 3050正文
- 56段
- 3场
- 6人物
- 38对话
- 1独白
贝特西公爵夫人没等最后一幕演……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客厅 | 1250 字
第 2 场 | 俱乐部 | 716 字
第 3 场 | 莫斯科 | 1137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贝特西公爵夫人没等最后一幕演完就离开了剧院。她刚走进梳妆室,往苍白的长脸上扑好粉、擦匀,理好头发,吩咐在大客厅里备茶,一辆辆马车就接连不断地驶到她滨海大街那幢大宅子的门前。客人们走上宽阔的门廊,那个每天早晨隔着玻璃门读报、教化路人的胖看门人,无声无息地拉开大门,让来客从身旁进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女主人梳洗一新、容光焕发地从一扇门里走进来,客人们从另一扇门里走进这间大客厅:深色的墙壁,松软的地毯,灯火通明的桌子——烛光照着雪白的桌布、银茶炊和晶莹的瓷茶具,一片辉煌。
女主人在茶炊旁坐下,脱了手套。几名不露形迹的仆人帮着挪动椅子;客人们落座,分成两堆:——一堆在茶炊旁陪着女主人;另一堆在客厅另一头——围着那位穿黑天鹅绒衣裙、长着两道浓黑眉毛的漂亮的公使夫人。两边的话题都像平时头几分钟那样游移不定,被招呼、寒暄、递茶打断着,仿佛在寻找一个落脚点。
——她是个非常出色的演员;看得出她研究过考尔巴赫,——公使夫人圈子里的一个外交官说。——您注意到她是怎么倒下的吗……
——哎,求求你们,别再谈尼尔松了!
——她有什么新东西可谈呢?——一位穿旧绸衣、肥胖红润、没有眉毛也不戴假发髻的金发太太说。这就是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以率直、待人粗鲁著称,外号“可怕的孩子”(enfant terrible)。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坐在两个圈子中间,一边听,一边两边都插话。——今天有三个人跟我说过这句考尔巴赫的话,跟约好了似的。也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这么对他们的胃口。
谈话被这个评语打断了,又得另想新话题。
——给我们讲点什么逗趣的,可别刻毒,——公使夫人对那位外交官说;她是那种英文叫作 small-talk(闲谈)的高雅谈话的大师,而外交官此刻也不知道从哪儿谈起。
——据说这很难办到,因为只有刻毒才可笑,——他笑着开口。——不过我试试吧。给我出个题目。关键全在题目。有了题目,往下绣就容易了。我常想,上世纪那些以健谈出名的人,放到今天恐怕也难妙语连珠了。一切聪明话都叫人听腻了……
——这话早就有人说过了,——公使夫人笑着打断他。
谈话开始得很文雅,可是正因为太文雅,又进行不下去了。只得求助于那百试不爽、永不失效的手段——说人坏话。
——你们不觉得图什克维奇有点路易十五的味道吗?——他朝桌边站着的一个金发漂亮青年努了努眼说。
——哦,可不!他同这客厅是同一个格调,所以他常来这儿。
这个话头得到了响应,因为话里影射的正是在这间客厅里不能明说的那件事:图什克维奇同女主人的关系。
茶炊和女主人那边的谈话呢,同样在三样绕不开的题目——最新的社会新闻、剧院、说人坏话之间摇摆了一阵,也落定了,落在最后一个题目上,也就是说人坏话。
——你们听说了吗,马尔季谢娃——不是女儿,是做妈的——给自己缝了一件粉红魔鬼(diable rose)装。
——不可能吧!不,这可太妙了!
——真不懂,以她的聪明——她并不蠢——怎么看不出自己有多可笑。
人人都有话要指责、嘲笑倒霉的马尔季谢娃,谈话就像燃旺的篝火,快活地噼啪作响。
贝特西公爵夫人的丈夫是个和善的胖子,热心的版画收藏家;听说妻子家有客人,他在去俱乐部之前到客厅里来了一趟。他踩着柔软的地毯,悄无声息地走到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跟前。
——您觉得尼尔松怎么样?——他说。
——哎呀,怎么能这样偷偷摸摸走到人跟前?您吓了我一跳,——她回答。——求您别跟我谈歌剧,您对音乐一窍不通。还是我来迁就您,跟您谈您的陶器和版画吧。对了,您最近在旧货市场淘到了什么宝贝?
要我拿给您看看吗?不过您看不出名堂。
——拿出来嘛。我跟那帮人学过,他们叫什么来着……银行家……他们有些版画漂亮极了。他们拿给我们看过。
——怎么,您到舒茨堡家去过?——女主人在茶炊那边问。
——去过,亲爱的(ma chère)。他们请我们夫妻吃饭,听说那顿饭的调味汁就花了一千卢布,——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感觉大家都在听她,说得更大声了,——而且是很难吃的调味汁,一种绿乎乎的东西。我只好回请他们,我花八十五戈比做的调味汁,人人都吃得满意。一千卢布的调味汁我做不来。
——她真是独一无二!——女主人说。
——妙极了!——有人说。
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的话产生的效果总是相同的,其秘密在于:她的话虽然不怎么应景,像现在这样,但说的都是有道理的实在事。在她生活的那个社会里,这样的话听起来就像最机智的俏皮话。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效果,但她知道有,就尽情利用。
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说话的时候,人人都在听,公使夫人那边的谈话停了;女主人想把两拨人合到一起,就对公使夫人说:
——您当真不喝点茶吗?到我们这边来吧。
——不,我们在这儿挺好,——公使夫人含笑回答,继续谈开去。
这谈话很投机。说的是卡列宁夫妇的闲话,妻子和丈夫都说到了。
——安娜莫斯科回来以后变多了。她有点怪,——她的一位女友说。
——主要的变化是:她随身带回了阿列克谢·弗龙斯基的影子,——公使夫人说。
——那又怎么样呢?格林有个童话:没有影子的人,被夺去了影子的人。这是对他做了什么事的惩罚。我从来不明白这算什么惩罚。不过女人没有影子一定不舒服。
——是啊,不过有影子的女人通常没有好下场,——安娜的女友说。
——烂掉你的舌头,——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听见这话,忽然说。——卡列宁娜是个出色的女人。她丈夫我不喜欢,她我可非常喜欢。
——您为什么不喜欢她丈夫?他可是个出众的人物,——公使夫人说。——我丈夫说,这样的国务活动家欧洲少有。
——我丈夫也对我这么说,可我不信,——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说。——要不是做丈夫的这么说,我们就会看清真相;依我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简直是个蠢货。这话我是悄悄说的……你们瞧,这样一来一切不就都清楚了吗?从前人家叫我认定他聪明,我就不停地找,找来找去只觉得是我自己蠢,看不出他的聪明;而等我说出——他是个蠢货,只是悄悄地说——一切立刻就明明白白了,是不是?
——您今天嘴真毒!
——一点也不。我别无出路。我们俩总有一个是蠢货。可你们知道,人对自己是永远说不出这话的。
——谁也不满足于自己的财富,可人人都满足于自己的聪明,——外交官念了句法国诗。
——对对,正是这话,——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连忙接过去。——不过说归说,安娜我可不许你们碰。她那么好,那么可爱。人人爱上她,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有什么办法呢?
——我也没想责备她,——安娜的女友辩解说。
——就算没有人像影子一样追我们,也不能证明我们就有权责备人家。
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把安娜的女友狠狠数落了一顿,站起身来,同公使夫人一起并入大桌;那边正泛泛议论着普鲁士国王。
——你们在那边讲谁坏话?——贝特西问。
——讲卡列宁夫妇。公爵夫人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做了性格鉴定,——公使夫人含笑在桌旁坐下回答。
——可惜我们没有听见,——女主人朝门口望了一眼说。——啊,您可算来了!——她微笑着对走进来的弗龙斯基说。
弗龙斯基不仅同这里所有的人都认识,而且天天见面;所以他进来时态度从容,就像走进一个他刚离开不久的房间。
——我从哪儿来?——他回答公使夫人的问题。——没办法,只好招认:从小歌剧院来。怕是第一百次了,回回都有新的乐趣。妙极了!我知道这是不体面的;可我看歌剧要打瞌睡,小歌剧我坐到最后一分钟,看得津津有味。今天……
他说出一个法国女演员的名字,正要讲她的事;公使夫人装出害怕的样子打断他:
——求您别讲那种可怕的事。
——好,不讲,反正那种可怕的事你们全知道。
——要是那儿也像看歌剧一样时兴,大家就都去了,——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接嘴说。
本 章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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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