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三部 · 第十八章
第 87 章
第三部 · 第十八章 · 2726 字 · 39 段 · 2 场
- 2726正文
- 39段
- 2场
- 9人物
- 26对话
- 1独白
先是传来脚步声和一个男人的声……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客厅 | 1413 字
第 2 场 | 花园 | 1350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先是传来脚步声和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和笑声,随后,等候的客人进来了:萨福·施托尔茨,还有一个精力旺盛得放光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所谓瓦西卡。看得出来,带血的牛肉、块菰和布尔戈尼红酒的营养在他身上大见功效。瓦西卡向两位夫人鞠了一躬,朝她们看了一眼,但只看了一秒钟。他跟着萨福走进客厅,又跟着她在客厅里走,仿佛拴在她身上似的,一双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像要把她吃掉。萨福·施托尔茨是个黑眼睛的金发女人。她迈着小碎步走进来,高跟鞋的鞋跟又细又高,步伐轻快,还像男人一样有力地握了握两位夫人的手。
安娜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新名流,她的美貌、她打扮之讲究到了极点,以及她举止的大胆,都使安娜惊讶。她头上用真假掺半的淡金色头发做成高耸的发髻,使她的脑袋看上去同那挺秀的、前面袒露得很低的胸脯一般大。她向前倾身的姿势又是那样泼辣,每走一步,膝盖和小腿的轮廓就从裙子底下显露出来,让人不禁纳闷:在这座故意弄得摇曳多姿的小山后面,她那真实的、娇小匀称的、上面那样裸露而下面和后面又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子,究竟到哪儿为止呢?
别特西连忙把她介绍给安娜。
——您想像不到,我们差点儿没把两个士兵给压死,——她立刻讲了起来,挤挤眼,微笑着,把一下子甩到一边太过的裙裾往回拉了拉。——我是同瓦西卡一起坐车来的……啊,对了,你们还不认识。——她报了报他的姓,把这个年轻人介绍了一下,便红着脸,响亮地笑起来,笑自己的失言,也就是她当着陌生人的面叫他瓦西卡。
瓦西卡又向安娜鞠了一躬,但什么也没有对她说。他转向萨福说:
——您打赌输了。我们先到的。您得付钱,——他笑嘻嘻地说。
萨福笑得更开心了。
——总不能现在就给呀,——她说。
——反正我以后要拿到的。
——好吧,好吧。啊,对了!——她突然对女主人说,——我这人真是……我都忘了……我给您带来了一位客人……喏,就是他……
萨福带来又忘了的这位不速之客,竟是一位如此重要的客人,尽管他年纪轻轻,两位夫人还是都站起身来迎接他。
这是萨福的新崇拜者。如今他也像瓦西卡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面。
不久,卡卢日斯基公爵到了,丽莎·梅尔卡洛娃同斯特列莫夫也来了。丽莎·梅尔卡洛娃是个消瘦的黑发女人,一张东方型的慵懒的脸,一双迷人的、人人说难以形容的眼睛。她那身深色服装的风格(安娜立刻注意到并且赏识这一点)同她的美貌完全相称。萨福有多泼辣紧束,丽莎就有多柔媚慵懒。
不过按安娜的眼光,丽莎要有魅力得多。别特西对安娜说起过她,说她装出一副不懂事的小孩子的腔调,可是安娜一见到她,就觉得这话不对。她确实是个不懂事、被宠坏却又可爱、毫无主见的女人。不错,她的腔调同萨福一样;同萨福一样,也有两个崇拜者,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像缝在她身上似的跟在后面,用眼睛吞噬着她;可是她身上有一种高出周围一切的东西,——她身上有玻璃堆中一颗真正的金刚钻的光辉。这光辉来自她那双迷人的、的确难以形容的眼睛。那双有着黑圈的眼睛里,倦怠而又热情的目光以其完全的真诚打动人。谁朝这双眼睛看一眼,都会觉得完全了解了她,而了解了她,就不能不爱她。一看见安娜,她整张脸忽然焕发出喜悦的微笑。
——啊,见到您我真高兴!——她走到安娜面前说。——昨天在赛马场上,我正要到您跟前去,您却走了。我偏偏昨天特别想见您。那次是不是很可怕呀?——她说,那凝视着安娜的目光仿佛把整个心灵都袒露了出来。
——是啊,我怎么也没料到会那样激动人心,——安娜红着脸说。
这时大家都起身要到花园里去。
——我不去,——丽莎笑吟吟地在安娜旁边坐下说。——您也不去吧?打槌球有什么意思!
——不,我喜欢,——安娜说。
——喏,您是怎么做到不感到无聊的呀?朝您看一眼——就觉得快活。您朝气蓬勃,我可无聊极了。
——怎么会无聊呢?您不是彼得堡最快活的圈子里的人吗?——安娜说。
——也许,不在我们圈子里的人更无聊吧;可是我们,至少我,并不快活,而是无聊得要命,要命。
萨福点上一支烟,同两个年轻人到花园里去了。别特西和斯特列莫夫留下来喝茶。
——怎么,无聊吗?——别特西说。——萨福说,你们昨天在她那儿快活得很呢。
——唉,真叫没劲儿!——丽莎·梅尔卡洛娃说。——赛马完了以后,大家全都到我家里去了。来来回回总是那些人,总是那些人!全是一个样。整个晚上都瘫在沙发上。这有什么快活的?不,您是怎么做到不觉得无聊的呀?——她又问安娜。——只要瞧您一眼,就会看到——这是一个可以幸福、也可以不幸的女人,可她决不无聊。您教教我,您是怎么做到的?
——我什么也没做,——安娜被这些纠缠不休的问题问得红着脸回答。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斯特列莫夫插进来说。
斯特列莫夫五十来岁,头发半白,精神还饱满,长得很难看,但有一张富于个性而聪明的脸。丽莎·梅尔卡洛娃是他妻子的侄女,他的空闲时间全都同她一起消磨。他虽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官场上的对头,见到安娜·卡列宁娜,却像个老于世故的聪明人那样,竭力对自己敌人的妻子表现得格外殷勤。
——“什么也没做”,——他微妙地笑着接过话头,——这就是最好的办法。我早就对您说过,——他转向丽莎·梅尔卡洛娃,——要想不无聊,就别去想会无聊。这就好比害怕失眠就别去担心睡不着觉。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对您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我要是说过这话就太高兴了,因为这话说得不但聪明,而且千真万确,——安娜微笑着说。
——不,您倒说说,为什么人睡不着,为什么人不能不无聊呢?
——要睡着,就得工作;要快活,也得工作。
——既然我的工作对谁都不需要,我为什么要工作呢?可是故意装模作样我不会,也不愿意。
——您这人真是无可救药,——斯特列莫夫眼睛不看她,说,接着又同安娜说话。
他难得见到安娜,除了客套话之外对她无话可说,但他说这些客套话,诸如她什么时候回彼得堡、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多么喜欢她之类,——都带着一种表情,表明他一心想讨她的欢喜,想向她表示敬意,而且还不止是敬意。
图什克维奇走进来,说大家都在等他们去打球。
——不,请您别走,——丽莎·梅尔卡洛娃听说安娜要走,便挽留她。斯特列莫夫也帮她挽留。
——离开这里再去弗列德老婆子家,反差太大了,——他说。——再说,您到她家去,只会给她一个嚼舌根的机会;在这里,您唤起的完全是另外一些感情,一些高尚的、同嚼舌根正相反的感情,——他对她说。
安娜犹豫不决地想了一会儿。这个聪明人的恭维话,丽莎·梅尔卡洛娃对她流露的天真稚气的好感,以及这习以为常的社交环境——这一切是那么轻松,而等待她的却是那么困难,她一时间举棋不定:要不要留下来,把摊牌的痛苦时刻再往后推一推?可是一想到如果不作出决定,她一个人回到家里将面临什么,一想到那个可怕的、连回想起来都可怕的动作(她双手抓住自己头发的那个动作),她就告辞走了。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