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安娜·卡列尼娜 › 细读 › 第四部 · 第三章
第 104 章
第四部 · 第三章 · 3625 字 · 65 段 · 1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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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遇见他了?——他们在灯……
本 章 场 景
按底本场景切分,标出地点、视角与字数第 1 场 | 莫斯科 | 3689 字
原 文
段落边界照底本自带的空行——你遇见他了?——他们在灯下的桌旁坐下后,她问。——这就是对你迟到的惩罚。
——是啊,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去开会了吗?
——他去了又回来了,又出门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过这无所谓。别谈这个。你到哪儿去了?一直陪着亲王?
她对他生活的细枝末节全都了如指掌。他本想说他一夜没睡,后来睡着了,可是望着她那激动而幸福的脸,他于心不忍。于是他说,亲王动身,他去送行了。
——那么现在结束了?他走了?
——谢天谢地,总算结束了。你真不会相信,这事让我多难受。
——为什么呢?这还不是你们年轻男人的家常便饭吗?——她皱起眉头说,一面拿起放在桌上的毛线活,眼睛不看弗龙斯基,动手把钩针抽出来。
——我早就抛开那种生活了,——他说,对她脸色的变化感到惊讶,竭力想弄明白它的含义。——不瞒你说,——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结实的白牙,——这个星期我看着那种生活,就像在照镜子,心里真不是滋味。
她手里握着毛线活,却不编织,用一种古怪的、发亮的、不友好的目光望着他。
——今天早上丽莎来看我了——她们还不怕来看我,不管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那一套,——她插进来说,——讲了讲你们那个雅典之夜。真叫人恶心!
——我正要说呢……
她打断了他的话。
——那个特蕾莎,就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
——我正要说……
——你们男人真卑鄙!你们怎么就不明白,这种事女人是忘不掉的,——她说着,火气越来越大,这就把他惹恼的原因暴露了出来。——尤其是一个无法知道你生活的女人。我知道什么?我以前又知道什么?——她说。——只知道你对我说的那些。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安娜!你这是在侮辱我。难道你不相信我吗?难道我没有对你说过,我没有一个念头瞒着你吗?
——是的,是的,——她说,显然在竭力驱散猜疑的念头。——可是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我相信你,相信你……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可是他一时想不起他要说什么了。她近来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的醋劲使他害怕,而且,不管他怎样掩饰,这种醋劲使他对她冷淡了,虽然他知道她妒忌是因为爱他。有多少次他对自己说,她的爱情就是幸福;可是如今,她爱他,像一个女人那样爱他,爱情压倒了她生活中的一切幸福,——而他倒比当初从莫斯科一路追她的时候离幸福远得多了。那时他认为自己不幸,但幸福就在前头;如今他却觉得,最大的幸福已经留在身后了。她完全不是他最初见到时的样子。精神上、体态上都变坏了。她整个人发了福;她讲到那个女演员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恶狠狠的、使她的脸变形的神色。他望着她,就像一个人望着自己摘下又扔掉了的一朵花,很难认出那就是当初为了它的美而摘下、又把它毁掉的花。尽管如此,他觉得,当初他的爱情强烈的时候,只要狠下心,还是可以把这爱情从心里拔掉的;可是现在,像此刻一样,他觉得自己对她已经没有爱了,他却知道,他同她的关系永远也不可能割断。
——好啦,好啦,你刚才要对我说亲王的什么事呀?我把魔鬼赶走啦,赶走啦,——她补了一句。他们俩之间管妒忌叫魔鬼。——对了,你刚才要讲亲王的什么事?你为什么那样难受?
——唉,真受不了!——他竭力抓住被扯断的思绪说。——他这人越熟越糟糕。要给他下个定义,那就是一头饲养得极好的牲口,在展览会上能得头等奖的那种,如此而已,——他说话的懊恼口气引起了她的兴趣。
——不,怎么会呢?——她反驳说。——他毕竟见多识广,又有教养吧?
——那是完全不同的教养——他们那种教养。看得出来,他受教育无非是为了有权蔑视教养,就像他们蔑视一切那样,除了肉体的享乐。
——可你们不是都喜欢这种肉体的享乐吗?——她说,他又看到了那道躲开他的阴郁目光。
——你怎么这样替他辩护?——他微笑着说。
——我不是辩护,我根本无所谓;可我想,要是你自己不喜欢这种享乐,你满可以推掉呀。可你偏偏爱看穿着夏娃装束的特蕾莎……
——又来了,魔鬼又来了!——弗龙斯基拿起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吻着说。
——是的,可我没办法!你不知道,等你的时候我是多么煎熬!我想我不是好妒忌的。我不妒忌;你在这儿、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相信你;可你一个人在别处过着我无法理解的生活……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终于从编织物上抽出了钩针,在食指的帮助下,灯下发亮的白色毛线一圈接一圈飞快地绕上针来,那只穿着绣花袖子的纤细手腕也飞快地、神经质地转动着。
——喂,怎么样?你在哪儿遇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她的声音突然不自然地响了起来。
——我们在门口撞见了。
——他就那样向你鞠躬?
她拉长脸,半闭着眼睛,迅速变换脸上的表情,又把双手交叠起来,弗龙斯基在她那张漂亮的脸上忽然看到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向他鞠躬时的那副表情。他微微一笑,她则用她那好听的低沉笑声快活地笑了起来,那是她主要的魅力之一。
——我实在弄不懂他,——弗龙斯基说。——要是你在别墅向他摊牌之后,他跟你决裂,要是他找我决斗……可是现在这种情形我真不懂:——他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处境?他痛苦,这看得出来。
——他?——她冷笑一声说。——他满意得很呢。
——既然一切本来可以那么美满,我们大家又何必这样痛苦呢?
——只有他不痛苦。难道我还不了解他,不了解他那浸透全身的虚伪吗?……一个人只要还有一点感情,能像他那样跟我共同生活吗?他什么也不懂,什么感觉也没有。一个稍有感情的人,能跟自己的不贞的妻子住在同一个家里吗?能跟她说话?能称呼她"你"吗?
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他的样子:"你呀,ma chere(亲爱的),你呀,安娜!"
——他不是男人,不是人,是个木偶!谁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哦,要是我处在他的地位,我早就把这个像我这样的妻子杀掉,撕成碎片了,绝不会说什么:——你呀,ma chere(亲爱的),安娜。他不是人,是一架官僚机器。他不明白我是你的妻子,他才是外人,他才是多余的人……不谈了,不谈了!……
——你不对,你不对,我的朋友,——弗龙斯基竭力安慰她说。——不过算了,咱们别谈他了。告诉我,你近来在做些什么?你怎么样?这病是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
她用嘲弄似的喜悦目光望着他。显然,她又从丈夫身上找到了滑稽和丑陋的地方,只等时机一到就说出来。
他继续说:
——我猜这不是病,而是你有了身子。产期在什么时候?
嘲弄的光芒在她眼里熄灭了,但另一种微笑——一种他所不了解的知情的平静哀愁——代替了她先前的表情。
——快了,快了。你说我们的处境痛苦,必须把它了结。要是你知道我多么难受就好了,为了要能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地爱你,我什么代价不肯付啊!我就不会痛苦,也不会因嫉妒而使你和我自己痛苦了……这事快了,但并不是照我们所想的那样了结。
一想到这事将怎么了结,她就觉得自己可怜,泪水涌上眼眶,她说不下去了。她把手放到他的衣袖上,那只手在灯光下闪着戒指和雪白的光泽。
——不会照我们所想的那样了结的。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话,可是你逼得我说。快了,快了,一切都会了结,我们大家,大家都会平静下来,再也不会痛苦了。
——我不明白,——他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明白。
——你问什么时候?快了。这事我熬不过去。别打断我!——她连忙说下去。——我知道这一点,知道得很清楚。我要死了,我很高兴我要死了,这样我自己和你们大家都解脱了。
泪水从她眼中流下来;他俯身吻她的手,竭力掩饰自己的激动(他知道这激动毫无来由,却无法克制)。
——对了,这样才好,——她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咱们只剩下这一条路,这一条路了。
他醒悟过来,抬起头。
——胡说八道!你说的是什么没头没脑的胡话!
——不,这是真的。
——什么,什么是真的?
——我要死了。我做了一个梦。
——梦?——弗龙斯基重复了一遍,立刻想起他梦里的那个庄稼汉。
——是的,一个梦,——她说。——我早就做这个梦了。我梦见自己跑进卧室,要在那里拿件什么东西,弄清一件什么事;你知道梦里常有这种情形,——她说,吓得睁大了眼睛,——卧室角落里站着一个什么东西。
——哎呀,真是胡说!怎么能相信……
可是她不容许他打断她的话。她说的这件事对她太重要了。
——那个东西转过身来,我一看,原来是个庄稼汉,胡子蓬乱,个子矮小,模样可怕。我想逃走,可是他俯身在一只袋子上,两只手在袋子里翻弄着什么……
她做出他在袋子里翻弄的样子。她脸上露出恐怖的神色。弗龙斯基想起自己的梦,感到同样的恐怖充满了他的心。
——他在袋子里翻弄着,嘴里急急地用法语念念有词,而且,你知道,还带着小舌音:"Il faut le battre le fer, le broyer, le petrir…(得把铁打啊,捣啊,揉啊……)"我吓得想醒,就醒了……可我是在梦里醒过来的。我就问自己这是什么意思。科尔奈对我说:"难产,难产死的,难产,太太……"我这才醒了……
——胡说,胡说!——弗龙斯基说,可他自己也觉得声音里毫无说服力。
——好了,不谈了。你按一下铃,我吩咐送茶来。再坐一会儿吧,我不久就要……
可是她忽然停住了。她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恐怖和激动忽然被平静、严肃而幸福的专注神情所代替。他无法理解这变化的意义。她感到体内一个新生命的蠕动。
本 章 人 物
小字按本章提及次数排本 章 地 点
小字为本章命中次数口径:正文照底本录入,段落不另切;本章人物按正文称呼命中计数,只算能确认的称呼, 未署名对话不计入任何一人。数据来源:高植译本(底本尾署 1873——1877)。